24-1 第四场 第一幕

「快逃,快逃!雷雨在下,乌鸦在叫!!」
昏暗的灯光心不在焉地照亮这间躲在小巷一角的酒馆,为原本就诡谲的房间多添了几分神秘。
渡鸦靠右的勃艮第,往里推一下。
酒架前,芽衣和渡鸦二人并肩而立。
芽衣…………
芽衣按照指示,轻推了下酒瓶。随着某种机械转动的声音,一个显示屏出现在酒架上。
渡鸦呀,我还没说是第几支呢,你就找到了?一般人都分不清这些红酒。
芽衣用不着分清,最干净的那瓶就是机关。
渡鸦哈哈,很敏锐,看来你渐渐适应这边的生活了。
与蛇同行的这段日子,芽衣多少明白了这个组织能始终潜伏于暗处的原因。
无处不在的监视设备、彼此连通的暗门、游离于阳光之外的地带……
「这边的生活」有一套独立且完备的规则,就像世界的另一面,一个巨大朦胧的影子。
灰蛇你们晚了5分钟。
今天是与蛇联络的日子。声音从屏幕那头传来,电波的扰动让芽衣觉得这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
又或者,那面具底下原本就不是一个「人」呢。
渡鸦晚到的人是我,但没办法,两处事发地点隔了那么远,来这儿的路又全都堵死了,体谅一下。
灰蛇我不关心这些,直接说结论。
渡鸦结论就是——没有进展。
灰蛇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
渡鸦两处仓库都有被入侵的痕迹,货物被捣毁也确有其事,但不知是我们到得太晚还是对方早有准备——
渡鸦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向「人偶」的线索,打听下来也不像其他案例那样有人口失踪的报告。
渡鸦暂时无法肯定这里的麻烦是律者引起的。要么是我们看漏了什么,要么就是这次的对手不同寻常。
灰蛇…………
对方就收到的情报进行了一番思考。
灰蛇继续追踪。
灰蛇我相信这次事件和人偶有关,而且,这个个体行为逻辑特异,有回收的价值。
渡鸦明白了。
灰蛇点了点头,继而转向芽衣。
灰蛇你那边如何?
芽衣只是一个冒用世界蛇名义的走私集团,都处理干净了,没发现异常。
灰蛇胡狼对那群人还挺在意的。
芽衣是吗?可惜我没看到什么特别的,都是些拙劣的模仿和伪造,她应该不会感兴趣。
芽衣现场已经让人封锁了,要是她很在意,可以亲自去那儿看看——哦,恐怕她得去一堆灰里寻宝了,我用的手段稍微极端了些。
灰蛇我会转告她的。
灰蛇你和渡鸦继续追踪特殊人偶个体的下落,把它带回来,不论生死。
说罢,灰蛇切断了通讯。
房间安静下来,空气中似乎有某种令人不适的气息,像是蛇爬过后留下的冰冷触感。
渡鸦「手段极端了些」?真有你的,你就不怕那伙人手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芽衣能有什么?
渡鸦盯着芽衣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像是她脸上有什么怪东西。
渡鸦……好吧,我也想不出会有什么。来,喝杯水。
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杯清水,递到吧台上。水面浅浅映出芽衣的脸。
芽衣谢谢。
她举起玻璃杯,心中回忆起数小时前的任务——

数小时前

芽衣:就是这儿了。灰蛇说要“给这帮人一个警告”,那就把他们的货源捣毁吧。
芽衣:市区就在附近,我不想动静闹太大,避免无谓的战斗吧。

芽衣:看来这边就是他们的加工厂。仿制的武器、药物……这些东西如果流通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芽衣:咦,这个收容舱是?

芽衣什么…一个孩子?这群家伙连人都不放过吗?
男孩唔…唔……!
陌生人的声音令男孩痛苦地扭动起来,灯光下,他身上的一道「伤痕」格外显眼。
芽衣圣痕……?
男孩唔唔唔——!!
那两个字让男孩变得更为惊恐。
芽衣原来如此……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说着,芽衣撕去了男孩嘴上的胶带。
男孩啊……啊……?
男孩你……不是来买我的吗……
芽衣不是。
芽衣摇摇头,下意识伸出手想安抚对方,犹豫再三,又收了回来。
芽衣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
男孩他们抓住我,说要把我卖给…买主……他们还提到了什么…「蛇」……
男孩突然瞪大了眼睛。
男孩啊……你…你该不会就是……!
芽衣嘘,冷静一点。
芽衣我不是你的买家,也……没想带你走。我要找的是那些绑架你的人——他们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芽衣你走吧,外面的家伙我会解决的。
男孩走……去哪里?
芽衣哪里都行,去你想去的地方。这些人不会再来找你,你自由了。
男孩……我没有能去的地方。
男孩蜷缩起身体,仿佛这个狭小的箱子是他唯一的归处。
男孩我从小就没了爸妈,叔父嫌我是个灾星,我讨厌他,就逃了出来。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男孩被抓也是因为有人让我来偷这家伙的东西,但那个人转头就把我卖了……
芽衣你的朋友呢?
男孩摇摇头。
芽衣还有什么信得过的人吗?
男孩又摇摇头。
芽衣唉……
芽衣(无亲无故,又觉醒了圣痕……想必这孩子也是崩坏的受害者吧。)
芽衣(天然圣痕的男性携带者,如果带回世界蛇,他必然逃不掉成为胡狼实验品的命运。)
芽衣(但还有机会……他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场意外,胡狼不知情,灰蛇的指令也很单纯,不像是在试探我。)
芽衣(怎么办呢……如果放任他在街头自生自灭,恐怕过不了多久又会落入谁的手中吧。)
芽衣…………
芽衣这个给你。
芽衣拿起一张纸片,在上面写下几笔,递给了男孩。
芽衣认得这个地址吗?
男孩不认识……但我大概知道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
芽衣如果信得过我,你就去这个地方。说清楚你的来历,那儿的人会接纳你。
芽衣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保留自己的判断。这份警戒心也是如今的你必需的。
芽衣另外,把你的脖子遮起来,别让任何人看见那道痕迹——别怕,它是无害的,只是有人不喜欢。
男孩看了看纸片,又看了看芽衣,最后慢慢站起身。
男孩……我会去的。我相信你。
他语气中有了些坚定,像是说给芽衣,又像是说给自己。
男孩谢谢你。
芽衣别谢我,你还得自己逃出这里。
男孩那你呢?
芽衣摇摇头,表示这不是他需要知道的问题。
芽衣快走。
男孩最后看了一眼芽衣,继而转过头向着出口奔去。
在快到门口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落下了一道闪电。
男孩吓了一跳,回过头时,之前自己所在的地方已化作了一堆焦灰,那位将自己救出的姐姐也不见了踪影。
他不再想弄清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脚踏出大门,向着外面头也不回地离去。
芽衣放下玻璃杯,清水流过喉咙,令她感到一丝滋润。
之前房间里残留的异样感,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渡鸦你说,胡狼会不会真的把那堆灰带回去研究一番?她做得出来的。
渡鸦不知何时站到了吧台内,拿起一瓶藏酒在灯光下打量,像是在摆弄心爱的玩具。
渡鸦难得来这里,要不要喝一杯?杰克·丹尼。
芽衣我不喝酒。
渡鸦是吗,那来点无酒精的?
芽衣随意,如果你调得出来。
渡鸦好呀,那请客人稍等~
渡鸦将酒瓶放回原处,背过身忙碌了几下——
渡鸦喏——您的饮料。
芽衣……牛奶?
渡鸦无菌脱脂,最适合拿来打发跑酒馆的未成年人了。
芽衣没有回话,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倒还挺可口,不像渡鸦平时的手艺——她本想这么说,但忍住了。
渡鸦你觉得这间酒馆怎么样?
芽衣四下看了看。
芽衣挺旧的,不过……
渡鸦不过什么?
芽衣倒是挺有格调,想必有个品味不错的主人,以前应该是个很受欢迎的地方。
渡鸦眼光不错,我权当夸奖收下了。
芽衣这酒馆是你的?
渡鸦是呀,几年前的事了。那段时间我离开了世界蛇,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芽衣离开世界蛇?是有什么任务?
渡鸦不,不是任务,就是字面意思的脱离组织,走的正规流程。怎么,没和你说过?
芽衣没有。
渡鸦看来我们聊得还不够多。
芽衣我以为你从小在组织里长大。听说灰蛇把你带回来时,你还是个孩子。
渡鸦没错。他带我走出了西伯利亚的冻土,将我培养长大,成为一个为蛇而战的战士。
渡鸦但我不喜欢这儿,没什么理由,只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所以长大后,我提出了离开,要去寻找自己想过的生活。
芽衣然后呢?
渡鸦你一定猜不到,灰蛇很干脆地同意了。
芽衣这么简单?
渡鸦是呀,就是这么简单,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去留与否,蛇才不关心。
渡鸦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但灰蛇只说了一句话——「你会回来的」。
芽衣他说中了。
渡鸦是啊。
芽衣为什么?
渡鸦因为外面的世界没什么不同,和里面一样糟糕。
渡鸦削了块冰球放到自己杯子里,手法娴熟,形状考究。
冰块在液体中浮沉,映出房间的轮廓。这里环境陈旧,但桌椅却不积灰,也没有蛛网,显然是常有人打理。
灯光虽然昏暗,却也为来客提供了一种微明的醉意,别有一番心思。
渡鸦最早是想开间咖啡厅的,但餐饮业不好做,我也自认没有料理才能。
渡鸦改成酒吧后,倒是有不少帮派成员、情报商人来光顾。托他们的福,我一个小女孩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事,也多了不少额外收入。
芽衣你的雇佣兵生涯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渡鸦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有机会再和你说吧。哎呀,真是段令人怀念的时光。
渡鸦现在当了干部,没精力管这边了,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这孩子点用处,让它能维持曾经的样子,还能经常回来看看。
说到「这孩子」的时候,渡鸦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温柔。
在芽衣记忆里,她只在谈论孩子们时会露出如此表情。
芽衣你回去的理由和孩子们有关,对吗?
渡鸦别乱猜。只是在外面转了一圈,发现还是世界蛇给的最多。我就回去啦。
渡鸦不管里面还是外面,做的生意都一样,那还不如选赚得多又稳定的,这没错吧?
芽衣那你现在赚得够多了,不如退出世界蛇,回到这里继续经营酒馆呢?
渡鸦哈哈,你说得对。
渡鸦你说得对……说不定那样才是正确的做法。
渡鸦但有些事,就是没法这么做。
渡鸦笑了笑。
渡鸦我们都因为某些原因加入了世界蛇,又都因为某些原因无法脱身,不是吗?
渡鸦事情不一定都会往「正确」的方向发展,我们走的也未必都是「正确」的路。
渡鸦但正确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选了,那就走下去吧。
芽衣或许吧。
渡鸦好一个「或许吧」。
芽衣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想相信其他可能,想相信存在一个美好的结局。
渡鸦是吗……
渡鸦听说太虚山那事解决了。琪亚娜表现出色,还从律者手里救出了同伴。
芽衣当然。
渡鸦本来是羽兔负责这事的,但等那家伙悠哉悠哉晃到现场的时候,律者早都不见了。唉,算了,随便她吧。
渡鸦反正琪亚娜现在的状态不错——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芽衣又拿起水杯,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渡鸦大概,这就是你口中的「其他可能」吧。
芽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她看了看杯中的牛奶,将它一饮而尽——
渡鸦感觉如何,有机会再一起来?下次给你调个特别的。
芽衣我不喜欢喝酒。
渡鸦那就给你调个特别的牛奶吧。
渡鸦转身关上门,芽衣又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酒馆。
阴暗的小巷、不起眼的门牌——「Raven's」。
但却是个神奇的地方——她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