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
24-3 第四场 第三幕
「快逃,快逃!雷雨在下,乌鸦在叫!!」
渡鸦:上车。
二人来到一辆跑车边,渡鸦开门坐上了驾驶席。
芽衣:你的车?
渡鸦:不然呢。
芽衣:你有驾照吗?
渡鸦:你在开玩笑吗?我可是雇佣兵,别说驾照,飞行执照都掏给你看哦。
芽衣站在原地打量了一会儿——车停在一处树荫下,纤细而精练的流线型车身,涂有岩灰色的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渡鸦:怎么样,评价一下?
芽衣:我以为你会喜欢更出挑些的颜色。
渡鸦:其实我喜欢红色,但可惜,一直找不到满意的款。
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后排。
渡鸦:而且我还想带孩子们一起兜风呢,座位多一点才好。
芽衣:挺漂亮的。
渡鸦:上来吧。
犹豫了一会儿,芽衣打开车门坐上了后座。
渡鸦:…………
芽衣:…………
渡鸦迟迟没有启动引擎。
芽衣:怎么了?
渡鸦:我说,雷·电·芽·衣·大·小·姐,你是把我当你的司机了吗?
渡鸦:你坐后面我怎么和你说话呀?给我乖乖到前面来。
芽衣:啊……好吧。
渡鸦:这才对嘛,系好安全带。
渡鸦发动了车子的引擎。像一头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跑车冲上了沥青公路。
芽衣:继续之前的话题,你说有人类在协助人偶?
渡鸦:对,是个快递员。他把人偶装在一个箱子里,等晚上夜深人静了就把快递送到仓库边上的小巷里。
渡鸦:人偶就趁这时跑出来,通过管道钻进仓库,大闹一番后按原路返回躲进箱子里,等到白天再被那人带走。
芽衣:原来如此,难怪它能横跨整个街区移动而不被发现。现场如此混乱,也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放在几百米外的箱子。
芽衣:但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渡鸦:谁知道,也许是有苦衷,也许是被操纵了,也许单纯只是疯了——可能性太多,只能今晚问他本人了。
芽衣:那你是怎么确定他们的下一个目标的?
渡鸦:这就得用上一点「人际关系」了。
窗外的森林渐渐褪去,道路延伸到了一条开阔的公路上。
渡鸦:还记得我们调查了几个仓库吗?
芽衣:算上今天的,一共三个。
渡鸦:对,三处存放「货物」的仓库,都被人偶捣毁了,恰好分属于城里三个声名狼藉的组织。
渡鸦:我再说一句,这座城市的平衡是由四股势力维持的。你应该明白了吧?
芽衣:原来如此。但如果是那种仓库,没有了不是更好?
芽衣:人偶为什么要做这种对普通人有利的事?除非……
渡鸦等待着芽衣的推导。
芽衣:除非……受害者都认为是对家在从中作梗。
渡鸦:聪明。
渡鸦:冲突已经发生了,就是昨晚的事。这样发展下去,早晚会殃及平民。
芽衣:所以你认为,人偶会继续「光顾」第四个仓库。
渡鸦:没错。
芽衣:但它也可能就此收手。这样最后一个组织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矛盾会变得更尖锐。
渡鸦:确实如此,但人偶不会这么做。
开阔的公路越过一处山崖,右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渡鸦:一旦演变成多对一的局面,事态反而会平缓下来。被陷害的组织可能会倒大霉,但局面一定不会比现在更混乱。
渡鸦:可人偶不希望这样,它想要的是混乱——令四伙人互相怀疑、猜忌,深陷于黑暗中,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混乱。
渡鸦:这种情况下,只要一声枪响就可以毁掉一切。这不是复仇,人偶的目的不是要报复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或组织。
渡鸦:它想毁掉整座城市。
芽衣:…………
渡鸦:不过,它的阴谋不会得逞。今晚就把这家伙收拾干净。
说完,渡鸦使劲踩了一脚油门,让车子猛地加速向前奔去。
渡鸦:话说回来,我的开车技术不错吧?
芽衣:比起我当年的司机,还差一些。
渡鸦:嘿,你要求还真高。
芽衣:那个司机对我很好。
芽衣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在不经意间沾上了薄红。
芽衣:那时父亲忙于工作,平时都见不到他。
芽衣:我上学和放学都是司机接送,学校里也没什么朋友。
渡鸦:放学也不和同学一起回家?
芽衣:是啊,每次还没出校门,就能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等在门口了。
渡鸦: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才没朋友的?
芽衣:可能吧,也许我的司机也察觉了这一点,但没办法,接送我是他的工作。
芽衣:所以他经常在车上和我聊天,问我在学校发生了什么,和我说父亲的工作又怎样了。
渡鸦:听起来是个温柔的人。
芽衣:是啊,但我连向他道谢的机会都没有。
渡鸦:怎么了?
芽衣:他死了。
渡鸦:……长空市的崩坏吗?
芽衣:嗯。
渡鸦:这样啊……
芽衣:这么想来,总觉得身边对我好的人,大家都没有很好的结局。
芽衣:那位司机也是、父亲也是、老师也是、朋友也是……
渡鸦:…………
渡鸦:怎么突然这么悲观,是谁昨天还和我说会去相信「另一种可能」的?
芽衣:……你说的对。
芽衣:但有些事,或许……连称之为「可能性」的东西都不存在了。
数十天前。
芽衣:我看了世界蛇关于疾疫宝石的搜寻结果。一字不漏。
凯文:…………
男人没有作声。
芽衣:但上面显示的结论是一无所获。
凯文:没错。
短短两字。意思是事实和芽衣所看到的一样。
芽衣:这不可能。就算落入了虚数空间,律者核心也一定会留下痕迹,绝不会凭空消失。
——她也不会。
芽衣:疾疫宝石是西琳的一部分,我不能让它落入别人手中。
凯文:你应该很清楚答案。
芽衣:不,或许是我漏了什么,漏了一些你仍……
凯文:她已经死了。
凯文毫无感情地说出了结论。
芽衣:什么……!?
凯文:我知道你在找的不是宝石。
芽衣:…………
凯文:她无法在虚数空间中活下来。世界蛇也没找到任何东西。
芽衣默不作声,试图从对方的话语中找到一丝破绽。
但凯文冰冷的语气,为他的陈述凝上了铁一般的重量。
凯文:这是事实。
这是男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芽衣没有接受这个答案,而是继续用自己所能触及的一切途径深入调查。
但她最终得到的,只是比那一日的沉默更无情的回答。
芽衣:…………
渡鸦:会有进展的。
渡鸦知道芽衣在调查什么。
芽衣:渡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渡鸦:什么?
芽衣:或许会有些冒犯,如果你不想,也可以不回答。
渡鸦:你问吧。
芽衣:…………
芽衣:你会期待自己的哥哥还活着吗?
灰色的柯尼塞格减慢了速度。
渡鸦:……灰蛇告诉你的?
芽衣:是我自己查到的。
渡鸦:…………
芽衣:你和灰蛇走的时候,他还没死。
渡鸦:……
芽衣:……
渡鸦:……唉。
车停下了。
渡鸦:我们到目的地了。
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行驶到了海边,右边窗外就是夕阳下宽广的沙滩。渡鸦慢慢把车停靠在沙滩公路旁。
渡鸦: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
渡鸦:陪我下车走一段吧。
芽衣:嗯。
渡鸦::西伯利亚没有海滩,只有白皑皑的雪地。
渡鸦::我哥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沙滩。
渡鸦::要不要把鞋脱了?海浪拍在脚上的感觉一定不错。
渡鸦::还记得有一次,我提出和哥哥比赛,比谁光脚站在雪地里的时间长。
芽衣::你赢了吗?
渡鸦::没有,我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渡鸦::但哥哥足足站了十分钟。
渡鸦::到最后他都没知觉了,还是我把他背回了屋里。
芽衣::你哥哥没被冻伤吗?
渡鸦::当然冻伤了,腿差点就保不住了。事后,妈妈狠狠骂了他一顿。
芽衣::不应该骂你吗?
渡鸦::是啊,可哥哥一口咬定是他提出的比赛。
渡鸦::明明平时总是在欺负我,可到关键时候又会挺身而出保护我。
渡鸦::爸爸妈妈面前也是、打猎的时候也是、那时候也是……
渡鸦手中提着鞋子,赤足走在夕阳下。
海水有规律地拍打着她的脚踝,将她踩下的脚印抹去。
渡鸦:你问我会不会期待?会,当然会。
渡鸦:我曾不止一次回到西伯利亚找他,也不止一次委托线人打听他的消息。
渡鸦:我总是期待他没有死在那个夜晚,没有被那些废墟掩埋——
渡鸦:期待他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像以前一样叫我「娜塔」,给我一个惊喜。
她俯下身拾起一个贝壳把玩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它丢回了海里。
渡鸦:你知道吗?其实,他真的出现过。
芽衣:什么?
渡鸦:那是个和小时候一样冷的冬天,连温哥华都下起了雪。
渡鸦:我开着车,去见交易对象。在等红灯的时候,一个和哥哥一模一样的人突然从我面前走过。
芽衣:是小孩子吗?
渡鸦:不,不是孩子。
渡鸦:怎么说呢,我当时只觉得,如果哥哥还活着,一定是这个样子。
芽衣:……
渡鸦:我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思考不了。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消失在转角了。我立刻下车追了上去。
渡鸦:我追了他很久,但我们之间总有那么一段不变的距离。不是因为红灯,就是因为人流。
渡鸦:我盯着他,努力把他的背影维持在视野中——奔跑的姿态,躲避路人的侧身,和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渡鸦低头盯着自己的双脚,好像在回忆当时奔走的触感。
渡鸦:但我终究没能追上他。
渡鸦:怎么会呢?我可是北美第一的雇佣兵,潜行追踪,应该手到擒来啊。
渡鸦:所以最后我发现了——不是追不上他,而是我不想追上他。
芽衣:我明白这种心情……
渡鸦:其实在我内心深处,我知道那不是他,我知道他已经死了,那只是一个过去的影子。
渡鸦:但我不想承认这一点,仍然想抓住它,就像抓住一根稻草。
渡鸦:可我也不想被否认这一点,所以迟迟不敢追上那道影子,不敢等他回头后,迎来一句「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芽衣:后来呢?
渡鸦: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回到了那个红灯前吧。
渡鸦:交通秩序一定被我搞乱了,交易任务大概也迟到了,但现在想想,结果怎么样都无所谓。
渡鸦:那天的经历就像是一场虚晃的梦,没有实感。我继续过我的生活,经营着酒馆,当雇佣兵,用性命赚钱——
渡鸦:最后还给自己找了个梦想——买一座小岛,盖一幢大房子。我漂泊太久了,想要一个能回去的家。
渡鸦向远处的海岸线望去,仿佛她的小岛就在那目力可及的不远处。
渡鸦:但那也是一篇昨日的童话了。
芽衣:我很遗憾……
渡鸦:没关系,我已经不在意了。
渡鸦:当那座小岛沉没后,我才终于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未真正地活过。
芽衣:活过?
渡鸦:哥哥临死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好好活下去」。
渡鸦:活下去,娜塔,活下去。这就像是一句咒语,一个诅咒,让我的一切行为都变成了「生存」这个意义的衍生。
渡鸦:可现在我知道了,就算那座小岛依旧存在,我也无法得到解脱。因为我还是无法确认自己是否有在「好好活着」。
渡鸦:……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件事,能让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残留有生命的余温。
芽衣:你和我说过,是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
渡鸦:对,你要说这是自我满足也好,说这在乱世中无济于事也罢——
渡鸦:但那是我唯一觉得正确的事,是我在破除了魔咒之后,依然想继续做下去的事。
芽衣:也是件了不起的事。
渡鸦:或许吧。
温润的海风阵阵吹来,舒适宜人。
芽衣:到海边还戴着帽子,不会热吗?
渡鸦:是啊,你这么一说,确实挺热的。
夕阳已近天边,为海与空染上一抹绯红。
大概是将心中所想一吐为快的缘故,渡鸦笑得很惬意。
在这幅景色中,她头顶的一撮头发却执拗地不肯低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渡鸦:你知道吗?过去在人前,我从不戴帽子,因为这很没礼貌。
渡鸦:可不知怎么,别人总把我当作一个孩子,瞧不起我。直到有一次,我忘了摘帽子,谈判却进行得意外顺利。
渡鸦:或许是我长得比较年轻吧,总之,那之后我就不怎么摘帽子了。
芽衣:噗……
渡鸦:你就笑吧,不给你看第二次了。
太阳慢慢触到了海平面,像在试探水温一样犹豫着要不要完全沉下。
渡鸦:雷电芽衣。
芽衣:嗯?
渡鸦:我们总得告别过去的影子。
芽衣:……是。
渡鸦:但……我也相信你口中的「美好结局」。至少在某种程度上。
芽衣:谢谢。
渡鸦:谢我做什么?去走你认为「正确」的路就行了,我也同样会走我认为「正确」的路。
芽衣:当然。
…………
太阳最终下定决心,在二人的目视下沉入了海底。
芽衣:入夜了。
渡鸦:走吧。
芽衣: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