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序幕-3 26-序幕-3
——稍早之前,北美山区夏令时8点。
名为「符华」的战士用毛巾粗略地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她刚刚结束了早间的训练,打算去冲一个让全身放松的热水澡。
此时,一个最近并不容易听到的声音叫住了她。
爱因斯坦: 早上好,符华女士。
符华: 啊,早上好,爱因斯坦博士。您也是来这里锻炼身体吗?
爱因斯坦: 嗯,不运动一下是不太行了。
爱因斯坦: 说起来,今天因为一些原因,基地只供应了西式早餐……您还吃得惯吧?
符华: 当然,不如说,今天的早餐十分美味。尤其是那道和鹅肝、松露搭配的牛排,入口即化、香气浓郁,真的很好吃。
爱因斯坦: 您喜欢就再好不过了。最近外面出人意料地和平,盟主他也忍不住想偷偷地露一手厨艺。
爱因斯坦: ……但结果如您所见,他做菜的速度完全比不上专业人士;给厨师贸然放假的结果就只能是减少菜色了。
符华: 不,请您千万不要这样说。今天的早餐真的很美味。
爱因斯坦: 毕竟给他用的都是最好的食材嘛。不过也是拜这所赐,我今天才会想起锻炼身体,才有机会像这样遇到您。
符华: ……确实,这座盐湖基地本身就很大,技术人员和战斗人员平常几乎只能在食堂有见面的机会。
爱因斯坦: 嗯,所以自然也不太可能像现在这样因为偶遇而闲聊起来。
爱因斯坦: 符华女士。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
爱因斯坦: 但最近我收拾旧东西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这本书仍然保存完好。
爱因斯坦: 它原本应该是属于您的东西吧。
符华: 咦?
当爱因斯坦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本内页泛黄的精装书时,符华不禁愕然。
「Three Hundred Tang Poems」
——这是一本英汉对照的诗集,原著名叫《唐诗三百首》,是神州大地家喻户晓的一本读物。
它上面标记的印刷日期是1955年——也就是原北美支部脱离天命的那一年。
符华: 这是……当年我在伦敦送给那个人的……
爱因斯坦: 虽说您当年曾经告诫他,「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爱因斯坦: ……但果然记忆才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呢。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爱因斯坦: 卡尔老师、埃玛老师,还有那个乔伊斯……他们在我灵魂深处留下的印记,几乎决定了我时至今日的存在方式。
爱因斯坦: 当然,对我来说更幸运的是,这些年还有像特斯拉博士这样的「老好人」一路相伴。
符华: 是啊。这样真的很好呢。
符华: 比起沧桑尽头的模糊记忆,身边的良友、甚至孽缘,的确都是闪耀百倍的存在。
符华: ……哪怕他们会转瞬即逝也一样。人永远不应该因为过去的痛苦与未来的幻灭而拒绝当下的幸福。
符华: 正所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爱因斯坦: 这是……您当年给我们留下的诗句之一……
符华: 嗯。现在想来,当年孟诗人会眼含热泪的理由,反而恰恰是感受到了身边朋友们那熠熠生辉的生命光芒吧。
符华: 尽管那团火焰也注定会像千万年来的每个人一样,或者猝然熄灭,或者渐渐失去温度。
符华: 但生命从来就不意味着过去,也不意味着未来。用这里的语言来说,我想就是——
符华: 「它永远都是现在进行时。」
爱因斯坦: ……谢谢。
符华: 咦?
爱因斯坦: 啊。我是说,谢谢您愿意像这样来陪我稍稍回忆一下过去。
爱因斯坦: 而且……能看到您像现在这样轻松活着的样子……也真的是太好了。至少,能让那数十年前的记忆变得让人稍感宽慰吧。
爱因斯坦: 当然,如果真的能和他再看一次午夜的星空……
爱因斯坦: ……抱歉。我好像有些语无伦次了。或许我现在应该立即开始体能训练——
爱因斯坦: 再见,符华女士……有空再聊吧。
仿佛内心中最寂寞的一串铃铛被清风意外撩拨了一般——
「天然卷少女」几乎是用逃跑的方式,结束了这段原本由她发起的对话。
而留在原地的战士,也确实感受到了这段稀有的和平时光,对于周围每个人的重大意义。
尽管支配之律者的事件结束得并不完美,关键的律者核心下落不明——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更困难的挑战还远远没有到来——
——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充满默契地享受目前的平稳生活。
温暖的水流带走了全身的疲劳,让战士在舒适的白噪声中得到了片刻的超脱。
战士不怎么做梦,也没有什么值得她投入精力的个人欲求。
这并不是因为她已经拥有了超越凡人的力量——从五万年前的学生时代起,她就已经在这样普普通通地生活着了。
是这种心境,让她一度看上去像一个没有主见的老好人;
也正是这种心境,让她在之后成为了冷酷无情的执剑者。
那个懵懂善良的少女、那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战士、那个「入魔必诛」的仙人……
那个「早熟」的班长、那个天命主教的「Konfident」——
那些都是她。那些也都不是她。
「我是谁」——这个无解的哲学问题对她来说,或许比其他人还要更困难一些。
所以,在面对那位特立独行的、从她原原本本的身体里诞生出的律者的时候……
比起周围的所有人,她自己,或许反而才是最不感到惊讶的那一位。
至少,她真的认为自己可以不带偏见地面对这个与自己同出一源的灵魂。
……虽然从对方的视角上来说,「老古董」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惹她生气而已。
两个月前,随着大家的胜利,支配之律者盗取的律者权能再次回归了它们原本归属的核心。
而这一次,「锁链」那端的她,选择了比之前更加极端的做法。
她中断了「锁链」上一切能量的流转,让「识之律者」的核心变成了无人可用的一块废物。
她留下话说,自己不想听「老古董」哪怕一个字的道歉,因为那种「肉麻的词句」只会成为「旅途的负担」。
符华: (唉……果然还是有些担心音讯全无的她啊。)
符华: (不过,这正是江湖上所谓的「无可奈何」吧。)
符华: (就像当初的朝雨……)
符华: (就像从前的学园长……)
符华: (……这么说来,最近一直没有机会和学园长好好聊聊。)
符华: (洗完澡就去找找她吧。)
逆熵·盐湖基地,休伯利安号专属停机坪——
符华: ……学园长。
德丽莎: 唔,是你啊……符华。
符华: 学园长现在是在抽查休伯利安的日常维护工作吗?
德丽莎: 算是吧?或者,你把这当作单纯的闲不住也可以。
德丽莎: ……支配之律者的核心虽然下落不明,但这两个月来,全球总共也只发生了三起与崩坏相关的事件。
德丽莎: 唉。律者虽然说确实被我们彻底打败了,但目前这种莫名其妙的和平状况……反而让人觉得非常不对劲啊。
符华: 在前文明的时候,这种微妙的违和感出现在第十一律者诞生之前。
符华: 后来发生的事情……不,我不应该做这样的类比。那时的错误,今天的我们已经不会再犯了。
德丽莎: 毕竟琪亚娜她们也好,瓦尔特先生也好,大家都是非常温柔、而且又成熟理性的人嘛。
德丽莎: ……
符华: 怎么了,学园长?
德丽莎: 符华……你觉得我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德丽莎: 我最近其实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你知道的,爷爷他当了五百多年的天命主教,在这期间也不是说都在倒行逆施。
德丽莎: 爷爷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有过许多善行和义举,像是收养孤儿、为民请命、推翻残暴的前任主教等等。
德丽莎: 想到这里就会觉得……我的许多决定,可能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他的影响。
德丽莎: 建立圣芙蕾雅也好,反叛天命总部也罢,这些都是爷爷曾经做过的事,说到底,依旧还是他的「想法」。
德丽莎: 但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要走不同的路,我必须得摆脱他的影子。只是他在我心中留下的阴影……或许比我想的还要多。
德丽莎: ……抱歉。我突然意识到,这还是些不够成熟的牢骚话。请把它们忘记吧。
符华: ……
符华: 你真的不必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学园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应该多给自己留一点喘口气的时间。
符华: 因为,这就像之前布洛妮娅同学遇到的情况一样——一个人要想真正地从亲人的影响下独立出来,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符华: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或许会自我怀疑,或许会愤世嫉俗,或许会不知所措。
符华: 但我想,只要一个人按照自己的步调始终前进……
符华: 那么总有一天,她会达成与自我和世界的和解,达成一种「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状态。
德丽莎: 谢谢你,符华。不过,我毕竟是学园长,也是极东支部的部长。在必要时刻,我得为大家做出决断。
符华: 逆熵已经逮捕了可可利亚;而终有一天,我们也会和奥托做一个最终的了断。
符华: 我想,这本来就不只是学园长一个人的责任。
德丽莎: ……嗯。我明白。
毫无预兆地,战术通讯器发出了它那独特的提示声响。
德丽莎: (——紧急联络?)
德丽莎: 喂,你好,这里是德丽莎。
爱因斯坦: 德丽莎女士,抱歉使用紧急联络的方式打搅您的工作。
爱因斯坦: 这是目前天命正在向全世界放送的新闻视频……我认为有必要让您立即过目一下。
奥托: 全世界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天命组织的主教,奥托·阿波卡利斯。
奥托: 就像你们中某些人已经知道的那样——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地球上,周期性地发生着被称作「崩坏」的灾难。
奥托: ……没错,之前为了保密起见,它们在过往的新闻中被敷衍地称为「不明灾害」。
奥托: 据天命组织所知,崩坏是一种伴随着文明而生、伴随着文明而强、并且有能力粉碎文明本身的灾难现象。
奥托: 不过各位不必恐慌——就在不久之前的八月,天命组织的极东支部与美国的逆熵组织合作,消灭了崩坏最新的使徒。
奥托: 这两个月来,全球的崩坏灾害已经大规模减少;各位从生活中想必已经多多少少感受到了。
奥托: 在我看来,这或许标志着人类文明与崩坏之间的对抗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纪元——
奥托: 一个人类由守转攻、从我们的世界将崩坏彻底驱除的时代,很快就要来临了。
奥托: 崩坏已经后继乏力,而人类中新一代的英雄正层出不穷。当此变局之时,各位需要世界的真相,而天命也需要新鲜的血液。
奥托: 综上所述,本人,奥托·阿波卡利斯——自即日起辞去天命主教一职,并彻底退出组织。
奥托: 我的继承人,极东支部领导人德丽莎·阿波卡利斯将在近期接任主教,并全权接手天命组织的领导权。
奥托: 我相信在她的领导下,世界和天命组织,都必将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德丽莎: ……
符华: ……
德丽莎: 爷爷,说他要辞职?
爱因斯坦: 从字面声明来看,奥托先生确实已经辞去了天命主教一职。
爱因斯坦: ……不过这还不是唯一的突发状况。
瓦尔特: 就在刚才,我们还收到了天命方面发出的传真通讯。
瓦尔特: 德丽莎女士,与新闻中的声明一致,对方声称欢迎您前往维也纳郊外的旧总部举行仪式,以继任天命的主教。并且……
德丽莎: ……并且什么?
瓦尔特: ……并且对方还声称,他们已经在当地发现了支配之律者核心的下落,希望我们能够亲自前往那里完成回收。
——当日深夜。维也纳郊外某地。
琥珀: 主教大人,极东支部的休伯利安号发来了通讯。
琥珀: 由于时差因素,德丽莎大人率领的极东支部主要成员,将于本地时间明日下午15时抵达总部旧宫。
奥托: 很好。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展开。
奥托: 尽管他们明知这是我设下的诱饵……但他们却必须咬钩。
奥托: 毕竟,他们不可能无视支配之律者核心的下落。而我透露给他们的数据,也足以证明我并未说谎。
奥托: 接下来,他们将在我安排的舞台上,深刻而完美地认识到——「奥托·阿波卡利斯」,究竟是一个脑子里想着什么东西的人物。
奥托: ……而他们的这种认识本身,也恰好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个变量。
琥珀: 咳咳。那么,主教大人,明天下午的接待工作就由我琥珀负责——
奥托: ——不。我明天还有其他任务要交给你。至于休伯利安的接待工作……
奥托: 我另有考量,所以会交给其他人负责。
琥珀: ……是,主教大人。
奥托: 好了,你去休息吧。接下来的这个周末——会是相当漫长的48小时呢。
随着服务他多年的秘书悄然退下,主教的书斋中又恢复了那一如既往的绝对宁静。
他低声的喃喃自语,此刻也变得清晰可闻。
奥托: 骰子已经掷下。
奥托: 为数不多的悬念……也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了。
奥托: 奥托·阿波卡利斯在此确认——
奥托: ——在这场比生死还要豪华的赌局中,他已经准备了自己所能准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