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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尼亚特(?): ……亚历山德拉·巴普洛夫娜·扎伊切克。
沙尼亚特(?): 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毕竟相去甚远,因此我不准备反驳你的理念。
沙尼亚特(?): 所以……我会用「人类」的观念来为你厘清利害。
沙尼亚特(?): 眼下的难题全是因我而起,这我不会回避。但至少在此情此景下……你的决定不够「负责」。
亚历山德拉: ……负责?
沙尼亚特(?): 「给予生命」对一个母亲来说,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开端而已。
沙尼亚特(?): 你似乎没有想到在那之后会发生的事……
沙尼亚特(?): 她的父亲已经离世,而你也像这样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万一,在没有亲人的情况下,那个孩子的情况又会如何?
沙尼亚特(?): 你或许没有认真关心过外面的世界——无处不在的崩坏,难以揣度的人心……你能猜到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沙尼亚特(?): 我不愿意作出这么残酷的假设,但是——你周围的世界并不美好。
沙尼亚特(?): 那个孩子或许会落到某个帮派的手里,被培养成毫无感情的杀手,在仅仅完成一两次任务后,就不得不死在乱枪之中。
沙尼亚特(?): 又或者,她因为不慎接触崩坏,虽然侥幸逃脱噩运,身体上却留下了永久的残疾和伤痛,在绝望中了却余生。
沙尼亚特(?): ……如果你给予她的人生竟然只有无尽的痛苦,她到时又会作何感想?
亚历山德拉: ……
亚历山德拉: ……你说得对,没有人会愿意只为了痛苦活着。
亚历山德拉: 但或许……当我最终撑不下去的时候,会有别人像亲人一样对待她。
亚历山德拉: 又或者,长大之后,她会遇到几位愿意付出真心的朋友,将她导向正轨,找到自己的所爱之物。
亚历山德拉: 如果一切幸运……她会找到自己的兴趣,并作为自己一生的事业。
亚历山德拉: 米丝忒琳,我也知道现在进行的辩驳没有意义,谁也无法预测这孩子今后的人生。
亚历山德拉: 但至少我知道,那应该是属于她的人生——哪怕那仅仅是飘渺不定的未来,也一定拥有属于自己的意义。
亚历山德拉: 是啊,的确如你所说……我无法为她做到更多,那是我的过错。
亚历山德拉: 但……我怎么可以连一个「拥有未来」的机会都不给予她呢?
亚历山德拉: 好啦……我们这就开始吧,米丝忒琳。无论如何,你没有否认自己的确能做到复原一切。
亚历山德拉: 再这么拖延下去,我说不定也要后悔啦。
沙尼亚特(?): ……后悔?
亚历山德拉: 当然啦,你以为我是已经走完一生、了无遗憾的老人家吗?
亚历山德拉: 我当然也有很多想做的事还没有做,很多想拥有的东西还没有拥有……
亚历山德拉: 一年四季都能采摘鲜花的苗圃……跨越半个地球去马丘比丘的旅行……钻石项链……每天都不重样的裙子……类似的事情还很多呢。
亚历山德拉: 我才不是那种对世界心如死灰的人呢。我知晓它的美丽,也想要继续活下去。但是……
亚历山德拉: ……
亚历山德拉: 米丝忒琳,快一点吧。如果只是用一个后悔制造出另一个后悔,最终我们都会被「后悔」给杀死的。
亚历山德拉: 我只是像你一样……比起死亡,更加讨厌生不如死而已。
沙尼亚特(?): ……
这个结论言之成理。
但她仍感到困惑。
沙尼亚特(?):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过些什么吗?
沙尼亚特(?): 「只有活下去,才能迎来转机」。
沙尼亚特(?): 到头来,一句连你自己都不愿践行的「道理」,你却想用来说服别人?
亚历山德拉: 那是我「赠与」你还有这个孩子的道理,当然就没办法再收回来啦。
沙尼亚特(?): ……
这个结论仍然言之成理。
但她也感到了更深困惑。
亚历山德拉: ……米丝忒琳。
对方轻唤着她的名字,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亚历山德拉: 再听我说一件阿列克谢的事吧?
亚历山德拉: 在还没有结婚的时候,他曾经带我一起去公墓祭奠为国捐躯的士兵——无趣的男人,对吧?真搞不懂我后来是怎么爱上他的……
亚历山德拉: ……不过,我要说的其实也不是这个啦。
亚历山德拉: 军人的公墓……你能想象吧?成千上万人就那样一起埋着,每人一块小小的标志,只共用一方巨大的纪念碑来书写铭文……
亚历山德拉: 「长眠此地,只因我们并未选择活下去。那会使孕育我们的土地蒙羞受侵。」
亚历山德拉: 「生命,诚然不可轻易失去。但年轻人无所顾虑——我们又恰好年轻。」
「米丝忒琳」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人的生死,归根结底,往往只不过是一时的冲动。
生命难以寻找自己的意义——正如那些被她剥夺了一切的生命。
但正因为如此……她也更加认为,轻言生死,不过是一种暴殄天物的愚行。
沙尼亚特(?): 亚历山德拉,或许这样说会提醒你一些事,让你更加责怪我。
沙尼亚特(?): 可是……你应该知道,自己能够活下来是一种怎样的奇迹。
沙尼亚特(?): 你的生命……它的分量非比寻常。
亚历山德拉: 寻常?千万别这么说呀……
亚历山德拉: 生命——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珍贵事物呀。
亚历山德拉: 只是……再珍贵的事物,也会有属于它的「用途」。否则,它反而会丧失掉全部的价值。
沙尼亚特(?): 你认为……就像是现在这样?
亚历山德拉: 嗯。人的生命,本来就在一刻不停地流逝呀。
亚历山德拉: 无论是为了更加珍贵的事物,还是仅仅无所事事地消磨光阴……我们都在把它付之一炬,不是吗?
沙尼亚特(?): ……
——圣痕的结晶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因为「说服对方」显然已不可能。
被迫将他人推入死亡——主动将他人推入死亡——以转录逝者的方式屈服于死亡——眼睁睁看着他人心甘情愿步入死亡。
一步一步地,她来到了今天的境地。
倘若她是一个私心更重的普通人类,倘若她的存在方式并非来自「观念」——
沙尼亚特(?): 可惜,那也只是假设……
沙尼亚特(?): 如果是那样,从一开始,我就不会受到什么困扰了。
即使身负诅咒、逆转为魔……「沙尼亚特」,也无法拒绝渴望美好的请求。
她伸出手去。
那由她亲自加以唤醒的圣痕,她在地狱中见过的唯一希望……逐渐熄灭了自己的光彩,成为了基因中沉静的冗余。
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的手也能像普通人那样,颤抖不已。
杀死与自己无关的人,杀死本就会因自己而死的人……如今,她又不得不将因自己而生的人送上近乎必死的旅途。
——她渴望用「观念」以外的形式,去表达自己的「不甘」。
沙尼亚特(?): ……结束了。
亚历山德拉: 好像没什么变化……
沙尼亚特(?): 圣痕已经对你身体产生过的影响,并不会消失得那么快。
沙尼亚特(?): 很抱歉,在那位马克西姆带人来接走你之前,我就要先一步告别了。否则……你暂且不论……无论他带来多少人,都只会一同因我而死。
沙尼亚特(?): 至于外面的那些怪物……我会尽我所能进行驱逐,其余的……
亚历山德拉: 谢谢你。
沙尼亚特(?): ……我刚才亲手夺走了你「近乎无限」的余生。
亚历山德拉: 但你留下了未来。米丝忒琳,不要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亚历山德拉: 我更希望,有一天你回忆起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更多感到的……会是自豪。
亚历山德拉: 你站在了生命的反面,但那并非你的本意——至少,你做到了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尊重生命」。
沙尼亚特(?): ……我还是无法理解。
沙尼亚特(?): 但……我不反对。
亚历山德拉: 啊……对了,在告别之前——我们再商量一件事吧。
沙尼亚特(?): ……当然。
亚历山德拉: 「威尼斯已经物是人非,最好的希腊岛屿正在加速沉没。但正是拥有,而非保留,才值得珍爱。」
亚历山德拉: ——在和可可利亚一起埋下阿列克谢的手枪后,我找来了这样的诗句,想当作以后给自己用的墓志铭。
亚历山德拉: 不过,仔细一想,恐怕并没有多少人会记住我,这些话显得太自作多情……所以还是算了吧。
亚历山德拉: 只是——我刚才有了新的想法,你要听听吗?
沙尼亚特(?): 好啊。你说……
然而,正如人类无法逆转自己的死亡那般,黑暗也在这时毫无征兆地抹除了一切。
沙尼亚特(?): ……?
沙尼亚特(?): ……亚历山德拉?
沙尼亚特(?): 亚历山德拉!
长久以来,这片凝滞的黑暗都是她最为渴求的事物——无论一小时还是一个月,那都代表她得以暂时离开现实空间,不必再事与愿违地伤害到无辜的生者。
但在此时此刻,它的到来……却是最大的「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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