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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米修斯:: 「故事」是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布洛妮娅·扎伊切克。
普罗米修斯:: 毕竟——人类最伟大的力量,就是「叙事」。
布洛妮娅: 这个声音……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 你可以用那个名字来称呼我。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如果你想了解羽兔的弱点,那么听我讲完刚才的话题会更加有利。
布洛妮娅: 那么,布洛妮娅只额外打听一个问题。你们的世界泡,它……
普罗米修斯: 它仍然不可逆转地消失了。梅博士也一样。我只是受到了命运的眷顾,凭借数据的形式暂时还「活着」而已。
普罗米修斯: 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伤感于过去,无助于人们迈向未来。尤其是,根据我现在新了解到的情报……
普罗米修斯: 如果各位还想反抗、乃至颠覆此世的「圣痕计划」,那么「理之律者」的力量就是其中堪称基石的一环。
布洛妮娅: 理之律者……是基石?
普罗米修斯: 没错。不过这一点说来话长……而总是在这些很难被形容为「美好」的记忆里对话也并无好处。
普罗米修斯: ……就让我对你们身处的空间再多做一点手脚吧。
布洛妮娅:: ……
布洛妮娅: 你做的所谓「手脚」,把琪亚娜和芽衣带去了哪里?
普罗米修斯: 我根据你们每个人的律者核心定制了不同的逃脱路径。相信我,这是更有效率的做法。
布洛妮娅: ……
普罗米修斯: 别误会。这不是说你们谁拖累了谁。只是羽兔已经盯上了理之律者的权能,所以我需要布置一些更有针对性的应对方式。
布洛妮娅: 羽兔?你怎么这么了解她的情况?
普罗米修斯: 这一点确实很不可思议。从结论上来说,她灵活利用了圣痕的某些功能,让我的演算系统侥幸「转录」出世界泡继续存在。
普罗米修斯: 由于这并非数据的简单复制,因此我可以相信,此刻的我、与之前和梅博士在一起的我是同一人物,并不是原型和复制品那样的关系。
布洛妮娅: 所以……羽兔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普罗米修斯: 由于我没有向她报恩的想法,因此你的这一描述并不准确。而站在她的角度上说,我也是所谓「新人类」的一员——和你们一样,享有任意行动的自由。
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并不认为,科学家会赋予玩迷宫游戏的小白鼠什么自由。
普罗米修斯: 好吧……我明白你的这种感受。确实,「效率」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普罗米修斯: 我承认自己有些急于求成——所以,接下来就暂时让她们回到你的身边吧,理之律者。
布洛妮娅: ?
世界在一瞬间仿佛经历了某种微小的扭曲。当布洛妮娅回过神时,她的两位伙伴已如出发前一样回到了自己身边。
琪亚娜: 芽衣!布洛妮娅!
芽衣: 还好,大家看起来都没事。
芽衣: 所以……你怎么在这里,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 如果你们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那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将显而易见。
说了这样一句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她调转话头,向琪亚娜和芽衣简单说明了刚刚那段「插曲」的前因后果。
布洛妮娅: ……「显而易见」吗。
布洛妮娅: 既然你在刚才那段话的开头这样说过,那么布洛妮娅反而有了一些猜想。
布洛妮娅: 「这里虽是月球,却也是律者核心的内部。」
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猜对了吗?
普罗米修斯: ……你的直觉相当出色。
普罗米修斯: 与博士和我的那个世界泡类似,这里也是因为圣痕计划而临时重获了「时间」的场所。但其诱因不是世界蛇——而是理之律者那不稳定的核心。
琪亚娜: 可是……从布洛妮娅、还有瓦尔特先生的经历来看,理之律者的核心,可以说比其他任何律者的核心都要稳定……
芽衣: 而如果说,这其中的原因在于「羽化」……那么,识之律者又成了一个例外……
布洛妮娅: 不。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三十万人的思想」。
琪亚娜: 三十万人的思想?那不是构成「理之律者」的基石吗?
普罗米修斯: 没错。不过,从羽兔的视角来看——那也正是这颗核心在圣痕计划的影响下越来越不稳定的根本原因。
布洛妮娅: 果然……是这样啊。
普罗米修斯: 我刚才说过——人类最伟大的力量,就是「叙事」。
普罗米修斯: 而无论理之律者、还是圣痕计划,它们在本质上也都是「故事」。
普罗米修斯: 当故事强大的时候,它就具备重塑世界的力量;当故事被解构的时候,它也往往会沦为废纸一张。
芽衣: 但就算你这样说……为什么「理之律者」和「圣痕计划」,它们是「故事」?这太奇怪了。
普罗米修斯: ……你觉得奇怪倒也在所难免。因为我有点嫌麻烦,所以又一次先把结论摆在了你们面前。
普罗米修斯: 没关系。接下来,我会从不同的层面,帮你们好好梳理一下这个问题。
普罗米修斯: 如你们所知,理之律者的权能是「构造」,也就是凭空制造出原本需要极其复杂的流程才能生产的文明造物。
普罗米修斯: 因此,理之律者的上限其实是文明的「可能性」——也就是「故事的极限」,或者说「叙事的极限」。
布洛妮娅: 故事的……极限?
普罗米修斯: 这不是指那种漫无边际的夸夸其谈——而是言之有物、能够被人们真心实意相信的「故事」。
普罗米修斯: 道德是叙事。金钱是叙事。语言、习俗、审美,他们都是叙事,也都是「故事」。从刀耕火种的原始人开始,年复一年,人们不断将自己的叙事付诸实践——
普罗米修斯: 而这一切的结果,就叫做「文明」。
普罗米修斯: 用梅博士自己的话来说,「文明来自虚构,但它超越真实」。
布洛妮娅: 理之律者的「构造」与「描绘」或许可以被称为「来自虚构」……但你说,文明,它也来自虚构?
普罗米修斯: 当然。构成你们生活的每一种美好,它们或者来自人类的发明创造,或者来自人类的鉴赏感悟。没有人可以脱离人类的意志而空谈它们。
琪亚娜: 可是……不也有所谓「返璞归真」的说法吗?
普罗米修斯: 森林公园里的度假酒店,和原始人的洞穴可不是一回事。前者是一个比后者复杂无数倍的故事。
普罗米修斯: 文明总是从0到1,不断让原本只属于虚构的事物降临于世——人类只靠自己的双手和大脑,就创造了他们的一切。而使他们做到这一点的机制……
普罗米修斯: 同样还是「故事」。
芽衣: 你是指……文明的传承?
普罗米修斯: 没错。从最初的英雄传说,到黑板上的字母和公式,再到电子存储器中的加密数据……它们都是一种叙事,都创造了自己的故事。
普罗米修斯: 人们在故事中玩耍,从故事中学习,用故事将彼此不同的个体团结在一起……
普罗米修斯: 所以进一步说,人类是一种属于「故事」的动物,而「叙事」也是人类改造世界的根本途径。
普罗米修斯: ——过去的学者将这种「故事」和「叙事」称为「理性」。这就是作为「构造」的律者,你,以「理」而冠名的由来。
布洛妮娅: ……而恰巧,作为第三任理之律者,布洛妮娅的道路也充满了「故事传承」的色彩。
布洛妮娅: 可如果你所说的「故事」强调着这些侧面——那圣痕计划又是什么情况?
普罗米修斯: 圣痕计划是「故事的故事」。它既由故事制造而出,又同时支配着一切故事。
普罗米修斯: 如果直接套用另一位博士喜欢的说法,它是「自为存在的绝对理念」,是「概念本身的无限」。
普罗米修斯: ——而用我自己的话来解释,圣痕计划是随着文明的螺旋上升而出现的一种「反动」,是「叙事」这一行为开始脱离母体自行存在的结果。
布洛妮娅: 是说「故事」脱离了人,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吗?
普罗米修斯: 嗯。这个情况其实在人类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只是大家一般都意识不到而已。
普罗米修斯: 比如说,我强调过,在梅博士或者我看来,无论英雄史诗还是电脑程序,它们都是一种叙事,也都是一个「故事」。
普罗米修斯: 那么,以电脑中「程序」和「数据」互相等价的事实为例,我们似乎也可以说……人的心灵本身,那张由神经元编织而成的巨网——
普罗米修斯: 它也是一种叙事,构成了对每个人来说都独一无二的一个故事……他们的「自我」,或者说「真我」。
普罗米修斯: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的文明,原本就是以「故事」讲述「故事」的存在。它是一张由「理念」形成的巨网,而其中的每个单元,我们称之为——「人」。
布洛妮娅: 那么,按你的说法……在我们的社会中,作为文明基石的「故事单元」是独立、自由、能够自己为自己赋予意义的「人」;
布洛妮娅: 而在圣痕计划中,这种「单元」被解构、重组,被允许以任何形式存在,只要它仍然能支撑「文明」?
普罗米修斯: 到位的理解。对于人类和文明来说,这是他们「从童年毕业」的最可能方式。
芽衣: 从童年……毕业?
普罗米修斯: 类似的事情在历史上其实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不是吗?无论你们的历史、还是我们的历史,被人所编织的意义,无时无刻不作用于人类自身。
普罗米修斯: 总有人为了信仰而生、为了信仰而死;也总有人为了金钱而生、为了金钱而死。这些决定生死的事物,无论「信仰」还是「金钱」……可都是人类自己的发明。
普罗米修斯: 而在更大的尺度上,我们也看到——社会的基石从「偶像」变成「契约」,产业的基石从「自给自足」变成「供需关系」。所有概念都越来越脱离「个人」……
普罗米修斯: 而其中所谓的「个人品牌」,它的中心词语也恰恰是虚构的「品牌」,不是作为自然实体的「个人」。
普罗米修斯: 与梅博士的思想相比,梅博士这个存在无关紧要;与「律者为人类而战」的事实相比,具体的律者是谁也并不重要。而对于传承了三代的理之律者来说——
普罗米修斯: ——这个事实,就更加显而易见。我是说……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乔伊斯或者杨,他们也一定会和布洛妮娅你一样,产生苦恼、想要反抗,不是吗?
布洛妮娅: ……
普罗米修斯: 不要误会,我在这件事上并无偏见。在我看来,「自然的人类」和「虚构的故事」正是世界命运的两面——
普罗米修斯: 人类会想要支配故事,而故事也总是想要支配人类。这原本是一个精妙的平衡,可以让作为果实的文明获得最为丰富的内涵……
普罗米修斯: 但当崩坏降临,终焉高悬头顶,「虚构」对「真实」发起全面入侵——这个平衡也就随之被打破,无论「人类」还是「故事」,都需要重新寻找自身的「位置」。
普罗米修斯: 而各位「律者」与「圣痕计划」,就正处于这个矛盾的两端。一面是独立叙事、不需要文明存在的「超能力者」,一面是独立存在、不需由人叙事的「万能故事」……
普罗米修斯: ……当然,万幸的是,这个矛盾并非不可调和。
芽衣: 你想说……「人之律者」?
普罗米修斯: 是啊。想人之所想、行人之所行——这样的律者无疑仍然属于文明,属于需要不断创造虚构之物的人类。如果她们能够克服「终焉」……
普罗米修斯: 那这就是名为「崩坏」的矛盾所能迎来的最佳答案。
芽衣: 那么……圣痕计划呢?
普罗米修斯: 用梅博士的语言来说……圣痕计划是「标准答案」。
芽衣: 「标准」?是从「终焉」的意义上来说吗?
普罗米修斯: 不止。「标准」即是「最差」——人类难道没有对此司空见惯吗?
普罗米修斯: 「故事」为人类文明构造出了许多「利在千秋」的图景……但对于体验生活的每个个体来说,这一点往往并不成立。
普罗米修斯: 早期农民的生活质量其实低于猎人,而早期工人的生活质量更是远低于农民。虽说没有他们就没有「标准」意义上的文明社会——
普罗米修斯: 但在这批人生活于世的时候,可没有任何「叙事」让他们能够获得与付出相匹配的报偿。他们甚至还会被另一些「叙事」欺骗,认为自己活该吃苦……
普罗米修斯: 这就是人类文明的「标准故事」——人们主动或被动、有意或无意地让自己的生命融入他人虚构的意义,以这种消解自我的方式换取前进的力量。
普罗米修斯: 这种「标准故事」总是放任虚构的体系野蛮生长……毕竟历史一再证明,「放任自流」,的确能最终帮助人们解放「前一个故事」所带来的束缚。
普罗米修斯: 但那种「解放」的代价也从来都非常高昂……从放火烧山到「羊吃人」,从自相残杀的战争到解构人类本身的圣痕计划——
普罗米修斯: 一代又一代,如果人类能被看作一个整体,那么他们常常在选择这种「最差的答案」……「用虚构否定现实」。
布洛妮娅: ……但理之律者的精神,毫无疑问是「继承现实」。这就是你所说的,「理之律者的力量,是反抗圣痕计划的基石」?
普罗米修斯: 如果我们仅止于「虚构」,那么你已经为这个话题做出了结论。但既然我们要面对「现实」,一些更微观的分析或许才是真正重要的环节。
普罗米修斯: 不过……我们已经原地不动地站在这里很长时间了。出于行动效率的考量——大家边走边说如何?
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倒是无所谓。不过琪亚娜说不定已经站累了吧?
琪亚娜: 哈哈。我也不是那么没有耐心的人呀。
芽衣: 不过……普罗米修斯,你说的「边走边说」,是不是也包括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些「记忆」?
普罗米修斯: 当然。
普罗米修斯: 毕竟,你们之前的行动策略在「本质」上相当正确,只是效率有些低下——而我接下来要说的,正包含着优化它的那些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