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不再来
死亡,随时让我们以一事无成的模样终此一生,所以,在遗憾之外,我们又留下了什么?
死亡宣告
我看到一条永恒的长河。
一切皆为虚空。一切皆为趋同。一切皆为昨日的重演。
当葡萄酒化作鸩毒,当视线灼烧心灵……
是何人的身影,义无反顾跃入名为死亡的海中?
……
科拉莉: (……好疼。)
科拉莉: (我这是……怎么了?)
科拉莉: (我不是已经脱离了系统吗?)
科拉莉: (……腿……动不了……)
科拉莉: 大家……唔……
科拉莉: (头好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科拉莉: (明明以前都没事的……)
科拉莉: 呼……呼……
科拉莉: (系统中的死亡……开始影响现实了?)
科拉莉: (赫丽娅……她们还在里面,得让大家小心……)
科拉莉: (通讯器……在那里。)
科拉莉: (我得……通知大家。)
科拉莉: (……心脏跳得好快……)
科拉莉: 我……不要……
……
……
科拉莉: (我会……死吗?)
……
……
似乎在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是一个在尽力避免想到死亡的人,就像人不该在自己的生日派对上谈论伤心事,也不该在游乐场里思考这样快乐的时光还能持续多久。
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死亡如此避而不谈的呢?
明明死亡对曾经的我来说,一点也不陌生,不是吗?
女人的声音: ……可是天气这么冷,还下了雪,她会被冻死的!我们不能把她留在这儿!
男人的声音: 小声点,福利院门前可都是人!难道你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让全家人一辈子跟一个怪胎的命绑在一起?好!好!你自己养吧!我不管你们了!
女人的声音: 我……我……
被遗弃的孩子: ——
男人的声音: ……唉,别哭了,我们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要怪就怪这该死的崩坏,你生下来时好好的,谁知道越大越古怪,还长出了这吓人的尾巴和耳朵。
是否生命本身存在高低,爱同样具有条件?大人们不愿承认,他们只是践行。
男人的声音: 把你留在这里是给你一条活路,可能不能活得下去,就是你自己的事了,知道吗?
婴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哭声却渐渐平息下去。真奇怪,她就像听懂了对方毫无逻辑的自我安慰,开始认真地在心底琢磨起来——
与其跟着这样的人过备受嘲弄,注定要被当成撒气筒的日子,倒不如就做一片安静的雪花,毫无声息地冻结在茫茫雪夜。
哈,就像她从未来过这世界,也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一样,对吧?
女人的声音: 这、这孩子怎么还笑起来了?怪胎!真是怪胎!……诶,快走快走,有人来了。
——
顽童的声音: 瞧,就是她!你仔细看她的帽子底下……
顽童的声音: 看不清楚啊。这样,你去吓唬她,我趁机把她的帽子摘掉——嘿!
被欺负的孩子: 不……不……
顽童的声音: 呜哇,真的是耳朵!好可怕,怪物!
顽童的声音: 她还有尾巴呢!野兽、怪胎!
被欺负的孩子: 不要……离我远一点!
……四岁的孩子惊恐地躲闪,可无论她向哪里逃去,四周的窃窃私语就像面前挡住所有出路的顽童们一样,将她层层包围。
她动起来想要逃离,他们就笑话她的动作;她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他们就嗤笑她的呆傻。无论怎样做都是错,笑声就像洗不掉的污点,也像她摘不下的耳朵。
被欺负的孩子: ……唔!
顽童的声音: 啊!狗咬人啦!狗咬人啦!我会得狂犬病吗?我要告诉阿姨,我要让她把你那些破烂书全扔了,我要让她用狗链拴住你!
被欺负的孩子: ……对!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你会变得像我一样——!
哈,很遗憾,她费劲全身力气的呐喊并非反击的宣言,而是一个孩童用最自暴自弃的方式对这个荒谬世界丧气的谩骂,是她准备留给世界最后的话语。
她逃上了天台,却逃不开嘈杂的笑声,或许自己的诞生本就是一场命运的玩笑,捉弄着自己,逗乐了别人。
恍惚间一只脚已抬出屋檐之外,孩童却第一次感觉到世界在自己脚下,好像只要她迈出一步,宇宙庞大的时空里就会有一个瞬间属于她,即使,那是一个瞬间。
可在她落下之后,笑声会停止吗?……当然不会——她过人的聪慧让她过早看懂一切,也让她对每一条路都充满绝望。
——
???: 在你从两层楼上落地之前,我想问一下,这本画了许多笔记的书是你的吗?
被欺负的孩子: 是的……不,才不是!我才不要看那么愚蠢的书呢!一无是处!糟糕透顶!古怪极了!
???: 是吗?那么,你有时间跟这本书的作者聊一聊它到底有多糟糕吗?
「是个怪人」,孩子睁大了眼睛打量着眼前有天蓝色头发的家伙,她身上的颜色让孩子想起了晴朗无云的天空……
爱因斯坦: 我的名字是爱因斯坦,也是这本蹩脚物理书的作者,我很想听听你的建议——因为,我需要你。
我从前总是下意识用局外人的视角去看待自己,毕竟,一个人只要把自己当成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受到伤害时,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
可现在,我好像不再需要了——因为我找到了自己的天空,在这片湛蓝之下,我可以成为我。
——
门外的嬉闹声: 快跟上,我们去那里滑滑板车!
门外的嬉闹声: 还要踢足球、吃冰激凌!喂,你等等我啊!等等我!
我戴着毛线帽遮住耳朵,攥紧滑板车的扶手,却迟迟不敢推开面前的房门。那道隔绝了我与同龄人嬉闹的门扉,也是让我感到安全的堡垒。
妈妈的声音: 你想玩滑板车吗?嗯,这个高度我也挺合适,我陪你玩可以吗?还是你想要和他们……
我: ……别开门!
妈妈的声音: 好。我们去拼火箭模型怎么样?是特斯拉博士新送来的,她说她买的模型声光电一应俱全,她还加了些花哨的……总之,她说比我买的高级,你要不要当裁判?
我: ……我不要!我根本拼不出说明书上的样子!它们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
妈妈的声音: 它们确实不一样,可是,科拉莉,为什么一定要一样呢?
我: ……因为说明书就是这样写的!外包装上就是那样画的!
妈妈的声音: 嗯。按照说明书将模型组装好,的确是用最稳妥的方式完成他人规定的设计。
妈妈的声音: 可是你用自己的构想拼出的模型,是属于你的创造,它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
妈妈的声音: 你很聪明,科拉莉,我知道你明白我其实想说什么。不过,即使你现在,甚至以后都不认可这句话也没有关系,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我: ……
我: 今晚的研究所聚会……我可以跟你去。
我担心自己的拒绝是否太过分,以至于自己总有一日会失去她的好意与善良。
仿佛我生活在一座温馨的房子,陶醉于每个清晨,却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害怕总有一天,有人突然冲进来指着我,说我不配拥有这一切,不该活得这样好。
我不想离开这个对我来说过于美好的梦。
妈妈的声音: 没关系,我不会让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在这里,你有权对不喜欢的事情说「不」,即使对我也一样。
我: ……
接受自己与众不同是天下最容易说出的道理之一,可想要真正做到这一点,需要足够的勇气和自信,还有足够的爱。
那天的聚会上,来了很多大人,有我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他们赞叹我拼出的模型、制作的发明。我知道妈妈就在我身后微笑地看着我,她总是这样。
——我摘下了头顶的毛线帽,我那副与众不同的耳朵就这样展露在灯光之下,缓缓摇动。
妈妈的声音: 这是我的女儿,科拉莉。她与你们不同,因为她是一个天才,毕竟,这点随我。
我听到了红发博士对妈妈的笑骂、大家的夸赞,还有母亲淡淡的轻笑声。她的手抚过我的头顶,就像阳光。
一扇门正在我的眼前轻轻被推开,光照进来,暖呵呵的。而后,我踏出房门,试图去成为这束阳光的一部分,这样,我就能永远照耀她们了。
——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去,我的身体因为崩坏能的后遗症不再变化,身边也鲜少有同龄人与我有共同话题。
但这两件事对我来说,或许一点也不重要。友谊这个词听上去陌生而俗套,同龄人成长的烦恼在我的想象中也幼稚且无聊。
我就像一只懒洋洋的小动物,在阳光晒过的土地上用游戏机、威化饼堆砌成最舒适的屋子,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没人打扰,安静地自娱自乐。
可偏偏有一个要强又积极的笨蛋带着最令我过敏的活力,横冲直撞地推开了我的大门。
笨蛋的声音: 为什么只有我做不到!
她的确与我不同——在我向外界叛逆地宣告自己绝不会被世界改变时,她却固执地在他人定下的规则里,努力寻求它的认同。
笨蛋的声音: 就算崩坏能适应性不高,但我不是战胜你们了吗?
但她又的确与我相同——我们都在试图告诉这个世界,即使某些事已经注定,但自己绝不会就此服输。
我想我们是互补的。当我在自己创造的小天地里自得其乐地生活时,她却偏偏要在那个算不上好的世界里用自己的力量开辟一条崭新的道路。
不过,人类绝不可能拥有不能实现的梦想——她的挣扎与不甘,自卑与自负,在我眼中,就是笨蛋的可爱之处。
我相信她会创造属于她的奇迹,正如我相信自己注定会亲眼得见那一天一样……
可是……
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
生命是这样渺小脆弱,稍纵即逝,死亡会随时让我们以「一事无成」的模样终此一生,所以……
除了无尽的遗憾与悲伤,在生命的终点之后,我们又能留下什么?
……
消弭的意识
……
???: ……
???: …………
科拉莉: ……嗯?
科拉莉: 赫丽娅……?你怎么了?
科拉莉: ……赫丽娅?
<comment>【安慰赫丽娅】</comment>
???: ……
科拉莉: 笨蛋,别哭啊。
???: ……?
科拉莉: 你还真是……让人担心啊,优等生笨蛋。
科拉莉: 你不是总在抱怨,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让人省心、最不着边际的搭档吗?
科拉莉: ……以后,要怎么办呢,优等生笨蛋?
科拉莉: 赫丽娅,我是真的很想留在你身边……
科拉莉: 可是……
科拉莉: ……我们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
???: ……科拉莉?
???: 科拉莉?科拉莉?
……
它将所有的约定夷为诅咒,它让所有美好仓皇终止。
生命只是不停流逝的时光,人类也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然而时间,亦有凝结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