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1 27-6-1
此时,奥托·阿波卡利斯的意识正沉浸在无边的虚空之中。
他在回忆那个春天,那个他打算在「处刑人」面前最后再回忆一遍的「遥远下午」。
???: ……又在做些无聊的东西。
???: 你的药吃了吗?身体这么差,却整天泡在那个比地下室还脏的工房里……
???: 喂,你别装作听不见啊?你忘了医生是怎么嘱咐你的吗?
???: 胶水、木屑、灰尘,这些可全都会加重你的病情啊。
???: 别做无用功了,好吗。你身体那么差,能好好活着就很不错了——
???: ——喂,你在干什么啊?你爬得上那堵墙吗?你会摔下来的!
噗通。
???: ……啧。我怎么会有这么没用的弟弟!
奥托: 飞机……我的飞机……
卡莲: 啊!它刚刚飞得好高!!
一名少女,以无人能想到的方式突然出现在墙头。
卡莲: 这个是你的吗?
奥托: ……是我做的。
卡莲: 哇……你这么厉害,以后一定会成为大发明家!
卡莲: 可惜它坏了……
奥托: 如果你需要的话……
奥托: 我可以……再帮你做一个!
卡莲: 真的吗?谢谢你!
感觉自己被所有人抛弃的他,第一次听到了这样正面的鼓励。
男孩不是不懂亲人们对他的担心……但是他们也的确毫不顾忌男孩内心的需求和渴望。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有人对自己抱有这样的期待。
原来有人认真地需要这样的自己。
卡莲: 我的名字叫卡莲!「卡莲·卡斯兰娜」!
卡莲: 你的名字呢?
奥托: ……奥托。
奥托: 奥托·阿波卡利斯。
卡莲: 那么,奥托——
卡莲: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奥托: ……当、当然可以啊。
朋友。那是一个男孩之前只在书本上了解过的概念。
毕竟他是一个贵族,平常是不能和大街上的那些贱民们随便接触的。
而三大家族的其他孩子,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开始接受战斗训练了,那些人平常也不会有时间和体弱多病的他一起玩。
……而且,那些人也对他喜欢的东西没有一点兴趣。
奥托: 不过……你不需要接受每天的训练吗?
卡莲: 我早上十点就已经训练完啦!谁让我的表现总是那么好呢?
卡莲: 对了对了,那边的哥哥——
卡莲: 我可以带奥托出去一起玩吗?以卡斯兰娜之名,我一定会保护好他的!
???: 这……就算你这样说,他可是一个病人啊……
卡莲: 我爸爸说过的,多晒太阳多玩耍,才会身体健康长高高哦!
卡莲: 而且,你没发现吗?他和这附近的其他孩子都不一样。他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大发明家!
奥托: 啊,那种事情……
卡莲: 你千万不要对自己丧失信心哦。
卡莲: 嗯……大发明家,我有一个请求,你愿意答应我吗?
奥托: 咦?请求……吗?
卡莲: 嗯!等我们长大之后……你就来和我一起拯救世界吧!
卡莲: ——而在那之前,你可要把自己变得健健康康的哦?
——
???: 真罕见,你竟然在回忆自己的童年。是对自己必定赴死的命运感到不甘了吗?
奥托: 哈哈。你可真会开玩笑啊,虚空万藏。我不是才对德丽莎她们说过吗?
奥托: 我「自愿去死」,而且「死得自愿」。这不过是一场迟来了五百年的末路狂欢罢了。
虚空万藏: ……在我看来,你不过是用这种方式在掩盖自己的紧张和恐惧。
奥托: 或许吧。我确实也会紧张、也会恐惧——毕竟我的人生已经足够漫长;能看到撞线的终点,自然会让人心情雀跃。
虚空万藏: ……你难道就没有期望过更多吗?
奥托: 为什么不呢?如果只是「期望」而已。
奥托: 可你也要明白,虚空万藏——真正不可能的事情,那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的。
奥托:: 如果你对这一点感兴趣的话……那么不如陪我在记忆的深处走上一程吧,老朋友。
奥托:: 在其他人和我们产生注定的冲突之前,这应该还来得及。
……
…………
卡莲: 奥托……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卡莲: 放心吧,无论这场战役是胜是败,我都会尽全力让大家能够活着回来。
奥托: 不,我已经向父亲申请好了——
奥托: 这次我会和你一同出征。
卡莲: ……咦?你从来没有上过战场,这真的没问题吗?
奥托: 放心,我不会上前线的,只是实习军医而已。但……
奥托: 你知道的,我无论如何也想做出自己的贡献。
奥托: 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说——
奥托: ——等我们长大之后,你要带着我一起拯救世界。
卡莲: 可是……
卡莲似乎有所犹豫。
卡莲: 奥托,虽然这句话由我这样即将出征的人来说可能非常不合适——
卡莲: ——但我想,战争终究不是拯救世界的一种有效手段。
卡莲: 你知道,这些年崩坏的威胁此起彼伏;多亏了天命能够深入各国的治理层面,像黑死病这样的灾难才能及时得到控制。
卡莲: 但是……深度介入我们本不应该介入的事务,这也让天命作为一个组织出现了「分心」。
卡莲: 你父亲原本很关心民间的疾苦,以前会亲自核验每年支援各地的赈灾物资是否恰如其分。
卡莲: 可现在呢?各地的宫廷秘闻充斥着他的案头,每天花在接见密探上的时间也挤占掉了你们父子沟通的时光。
卡莲: 这些都是不对的、不正常的,不是吗?
奥托: 我……我不知道。
奥托也同样有所犹豫。
奥托: 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尽可能地支持你,我……没有想太多这方面的事。
卡莲: 奥托……对这次的东征,我真的缺乏必胜的信心。
卡莲: 战争是赌上生命的决斗……能带着大家平安回家,就是我当前最大的愿望。
奥托: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卡莲。我相信你。
——
虚空万藏: 如果你让我去评判当时的状况……
虚空万藏: ……她在向你寻求精神上的深层帮助,但你却答非所问。
奥托: 确实。不愧是启示之键,回答得相当准确。
奥托: 把对方当成超人、甚至是完人……这种因素在情感上会相当致命。
奥托: 你看,我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青梅竹马,对吧?
虚空万藏: 没想到你竟然愿意如此客观地评价自己。
奥托: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又要如何确信自己能够为另一个人,为与我不同的她,提供一段第二人生呢?
奥托:: 让我们接着往下看吧……供我们批评的机会应该还有很多。
奥托:: 毕竟在她面前,我常常只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愚者而已。
……
…………
卡莲: 奥托……你在发抖吗?是不是很冷?
奥托: 还、还行,也就是之前过河的时候大衣湿了而已。
卡莲: ……喂,在这种天气里湿着衣服睡觉,弄不好可是要冻伤的!起来,我支个衣架,你把大衣脱下来烤干再说。
奥托: 可是……在我们撤退的时候,军需物资里就没有多余的大衣和棉被了……
卡莲: 你在说什么啊?来,先穿我的。
卡莲: 天命最强的女武神,才不会被区区寒冷击倒呢!
卡莲: ……阿嚏!
奥托: 这……你不也在打喷嚏吗……
卡莲: 没事的啦!比起照顾我,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吧……真是的。
奥托: 啊……好。
卡莲: ……
卡莲: 奥托。这次我们打了败仗……你父亲那边,是不是会亏很多钱?
奥托: 应该吧。不过,我们大概不需要操心这些?毕竟他们那些大人物总会想出解决的办法,不是吗?
卡莲: ……你说的或许也有道理。只是,我之前也应该和你说过——
卡莲: ——我觉得最近的天命似乎在作为组织的立场上出了一定的问题。
卡莲: 包括我刚才下意识问你的那个问题……天命真的应该像现在这样如此在意「钱」吗?
奥托: 或许不应该。可是……在这个时代,没有钱,确实也什么事都干不成呀。
奥托: 好啦,我们先不聊这些得不出答案的问题吧。夜这么深——你肚子饿了没有?
——
奥托: 那时候的我还真是可笑。总以为那些自以为是的「温柔体贴」能解决所有问题。
虚空万藏: 可一般来说,那的确很重要。
虚空万藏: 要怪的话,应该怪那时的你自己,根本不懂她的那份英雄情结。
奥托: 是啊……当她说「拯救世界」的时候,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她也从不会在这一点上动摇信念。
奥托:: 你看,这些致命的地方,从一开始就是错位的。
奥托:: 接下来的记忆……无非是让“奥托·阿波卡利斯”其人,一步步变得可悲可笑而已。
……
…………
卡莲: 奥托,这个是……?
奥托: 这是我正在研究的药。
奥托: 黑死病可能还会产生变异,我们也要加强药效……这样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能够获救。
卡莲: 埃莉诺就是因为这种药才转危为安的,对吧?
奥托: 嗯。不过她的体质也并非常人,所以才不会出现那些在一般人身上非常严重的副作用。
奥托: ……若非如此,我母亲也不会让她继承自己的「沙尼亚特」之名吧。
卡莲: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发明了很多厉害的东西呢!
奥托: 啊……谢谢。
奥托: 我只是……在努力追上一个人的身影而已。好了,先不说这些了——
奥托: 你今晚也打算「行动」吗?
卡莲: 嗯。你忙你的吧,我那边已经很熟练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奥托: 还是要多加小心。我们毕竟是在那些老古董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
卡莲: 我明白的。我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行事,不会专门去惹出动静的。
卡莲: 毕竟……如果说要引导大家抵制那些老家伙们制定的社会运转方式,目前也的确为时过早。
奥托: 可是,卡莲……社会的运转方式,本来就不可能是谁说改变就能改变的吧。
卡莲: 是啊。所以我们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然后等待机会嘛。
卡莲: 如果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都不够努力……我们将来又能凭什么去说服别人呢?
奥托: ……确实。你说得也很有道理。看来我们彼此都要好好加油呢。
卡莲: 嗯!
——
虚空万藏: 我真是不明白,那时的你怎么会别扭成这个样子。
虚空万藏: 直接告诉她你全部的想法不就好了吗?整个历史或许都会因此而改变的。
奥托: 可能吧。不过你究竟希望当时的我对她说些什么呢?
奥托: 说我自己正在用人体实验这样的方式研究新药吗?
奥托: 还是说你希望我引用几百年之后的政治经济学理论,来启发她「劫富济贫不解决本质问题」吗?
奥托: 如果不是这些的话……即使直白地告诉她我做那一切的理由——这又能有什么用呢?
奥托: 是她会因此而改变自己,还是我会因此而改变自己呢?
虚空万藏: ……但事实上你们谁也没有改变谁。
奥托: 当然。因为当时的我一厢情愿地认为,那样的自己,有更多可以暗中保护她的手段。
虚空万藏: 呵。她可是天命最强的女武神,你竟然在那时就想靠自己的力量去反过来保护她?
奥托: 毕竟那时的我自认和她能力互补,总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暗中弥补对方的短板。
虚空万藏: 奇怪。从小体弱多病的你,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自视如此之高?
虚空万藏: 历史已经证明了,那时的你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虚空万藏: 你甚至还反而加速了她与自己原本的生活环境的决裂——而代价,最终也正是她自己的生命。
奥托: ……是啊。那一天她最终发现了天命真正的阴暗一面。
奥托: 我们人生的轨迹,也从此失去了控制。
奥托:: 接下来的故事,演变成了一场披着荒诞外衣的悲剧。
奥托:: 我终究做出了自己一生中最愚蠢的那个判断。
……
…………
???: 怎么了,我的好弟弟?现在不应该是为我们的父亲在教堂守灵的时间吗?
奥托: ……那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丽萨姐姐。
丽萨: 唔……因为我讨厌那个糟老头子,根本不想在那里装腔作势——这个理由可以吗?
奥托: 父亲是被毒死的。我知道凶手是谁。
丽萨: ……哦?是谁呀,我还挺想知道的呢。
奥托: 明知故问的试探就到此为止吧。
奥托: 你需要天命主教的宝座……而我也需要完成一场交易。
丽萨: 卡莲·卡斯兰娜,对吗?你还真是喜欢她呢。
丽萨: 真可惜,她明天就要被绞死了,在晃晃悠悠的绳索下变成一具永远也不会醒来的尸体。
丽萨: ——而且这还是她自愿的,不是么?
奥托: ……是我们把她逼上这条绝路的。我们每个人都有罪。
丽萨: 好啦,我知道你不想让她死。
丽萨: 可是你又打算和我交易什么呢?她的死刑判决可是被我们的父母、还有那个议会共同通过的哦。
奥托: 既然我们的父亲可以被这样谋杀,那么我相信你也一定有办法救出卡莲。
奥托: 事成之后,我们保证远走高飞——绝不觊觎你看重的主教之位。
丽萨: 唔……你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呢。
丽萨: 不过啊,我的好弟弟——即使前任主教已死,下任主教也不能在仓促之间就撤销如此重要的死刑判决。
丽萨: 这事关那个人在特定圈子里的威信……你明白吗?
奥托: ……你不愿帮助我。
丽萨: 哎呀,别急嘛,奥托·阿波卡利斯。
丽萨: 我并没有说不打算放你们一条生路呀?
丽萨: 只要……你愿意搞脏自己的双手……
——
虚空万藏: 你知道吗,奥托……我有时候真的很嫉妒你姐姐。
虚空万藏: 本人当年处心积虑给你造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陷阱,你从来不跳——
虚空万藏: ——可她只不过向你递了一把铁锹,你怎么就能自己给自己挖出一座坟来呢?
虚空万藏: ……都说人类的感情可以让他们失去理智;可你这一出,也确实匪夷所思了一点。
奥托: 多少换位思考一下吧,虚空万藏。除了闭上眼睛相信她……那时的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奥托: 或者,如果在那时你就愿意让我随意使用神之键的全部力量——为了能救下她,我想必会当场同意其他的任何条件吧?
虚空万藏:: 啧。所以一切都怪我喽?这才是你把我束缚了五百多年的真正理由?
奥托:: 呵……谁知道呢。
奥托:: 反正我们彼此也都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不是吗?
……
…………
虚空万藏: 哦,她死了。那的确是你的末日。
虚空万藏: 五百年的时光匆匆而过……现在,你终于有改变这一瞬间的机会了。
虚空万藏: 啊。还是说,对你而言,时间其实从未流逝过呢?
奥托: 是啊……她死了。
虚空万藏: ……嗯?喂,你有在好好听我说话吗?
奥托: 在很多语言里,人们都避讳提到「死亡」本身。
奥托: 死。主观意志永久的消散。让「存在」本身变得「不存在」的概念。这固然是一切智慧面前的永恒恐怖——
奥托: ——但当我们为了化解这种恐怖,而在死亡的面前当一个瞎子的时候……一种堂而皇之的自欺欺人也就应运而生了。
奥托: 我们总是下意识地相信我们所爱之人长生不老、永恒不灭。
奥托: 尽管我们的理智明白对方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但情感上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这一点。
虚空万藏: ……你是想说,人类总会以某种形式被死亡吓倒。
奥托: 没错。我们是如此恐惧死亡,以至于这种恐惧所带来的慌不择路……又制造了更多原本毫无必要的死亡。
奥托: 歧视、虐待、谋杀、战争……我们又有谁不是被名为「死亡」的恐惧所支配,而将这阴影提前降临在别人头上呢?
虚空万藏: ……可难道你自己就能独善其身?你比谁都更加深陷这个泥潭——只不过你所恐惧的并非你自身的「死」罢了。
奥托: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我充其量只是「主教」……而卡莲却是人们心目中的「圣女」。
奥托: 你还记得我曾经给那位「瓦尔特」写的信么?
奥托: 「我们太脆弱了,以至于我们只能在互相威胁之中换取短暂的和平,」
奥托: 『还要用「秩序」、「伦理」这样冠冕堂皇的字眼来掩饰那些卑劣十足的动机。』
奥托: 这句话在今天依然成立。毕竟人类总是重复同样的错误——甚至还会对这种事实本身视而不见。
虚空万藏: ……我想,我必须提醒你,这些说法也正好可以拿来批判你自己。
奥托: 没错,虚空万藏。
奥托: 无论是K423,幽兰黛尔,德丽莎,还是瓦尔特……你可以说,他们都从不同角度上继承了卡莲的衣钵。
奥托: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对我们眼前的这个世界来说,它确实不需要卡莲那勇敢的心脏从坟墓中重新跳动起来。
虚空万藏: ……有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你,或许应该叫「揣着明白还要故意糊涂」。
奥托: 这就是你不明白的东西了……虚空万藏。
奥托: 所谓人类的感情——它原本就是一种宁可害人害己,也会想将它释放出来的欲望。
奥托: 只不过以一般定义而论,「好人」终究擅长用理性去驾驭感情,而「恶人」习惯让感情支配自己的理性罢了。
奥托: 至于所谓「理性的恶人」……他们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台只会计算利益的机器,甚至不值得被称而为「人」。
虚空万藏: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现在也正好是一个如此这般的「理性恶人」啊。
奥托: 我也并没有否认自己不值得称而为「人」啊。不如说我很清楚,自己就是这类糟粕的集大成者。
奥托: 我不是说过吗……人类总是在情感上相信我们的所爱之人长生不老、永恒不灭。
奥托: 而我,也只是一个让这种情感支配自己的理性,并为此而不断计算利益的愚者罢了。
奥托: ——你看,第一个要来找我算账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