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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 爸爸，我们居然有生命……你不觉得这件事很神奇吗？
爸爸： 啊？
孩子： 爸爸，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有生命。我不明白世界为什么竟然存在。我想不出什么道理来解释它们。
爸爸： ……
爸爸： 梅，你在外面可不要说这些话。
孩子： 为什么？
爸爸： 没有人喜欢听这样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在外面这样说话，我们就会怀疑他是不是需要看精神医生，或者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药。
孩子： 可是……外面的人，他们就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吗？
爸爸： 我想应该不知道。不过，这也正是他们不喜欢听这种问题的原因。
孩子： 这又是为什么？
爸爸： 因为他们缺乏一些直面生活的勇气。你还小……或许真的体会不到这一点吧。
凯文：： ……
梅： 请想象一种可能。对于比宇宙更广阔的时空而言，你的意识、你的生命本身或许都已经出现了无数次——只是你自己永远无法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凯文： 如果我自己也永远意识不到……那岂不是说，这种假设是否存在，其实并无区别？
苏： 倒也不能全然如此认为。这种思辨，多少会影响你对世界和人生的看法。
凯文： 是吗？
梅： 打个比方吧。你听说过那个穷人和富人一起晒太阳的故事吗？
凯文： 哦，是说那个富人赚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但最后也只是和穷人一样在悠闲地晒太阳的故事？
梅： 对。很有名的诡辩，不是吗？
梅： 晒太阳只是那个富人拥有的诸多自由中的一种。但对那个穷人来说，他多半只能拥有晒太阳的自由。
凯文： 呃。感觉你打了这个比方以后，事情反而更难理解了……
苏： 她的意思是，相同的结果并不意味着相同的过程。尤其是对于哲学而言，「问题」往往比「答案」更为重要。
凯文： ……哦。
梅： 苏刚才所说的，的确是事情的一个方面。不过，就像故事中的那个富人不止拥有晒太阳的自由——
梅： 对我们来说，借助平行的真理，也可以把自己对世界的认知推向更远的地方。
梅： 所以，我真正要说的东西是……
梅： 我想到了一个实验，可以部分检验我刚才所说的那种观点是否成立。不过——
梅： 就目前而言，我还缺少一位最为关键的「证人」。
苏： 可是……梅，这样的「证人」真的有可能存在吗？就算宇宙中的确存在循环现象，这个过程本身似乎也足以摧毁一切不为我们所知的历史。
梅： 这就要看从外部掌控着宇宙命运的那些真理，会不会在宇宙内部泄漏点蛛丝马迹了。
梅： 从这个角度来说——逻辑系统的「不完备定理」，它其实是我们的朋友。
梅： 毕竟，如果连宇宙本身都在因果关系上无法达成自洽的闭环……那么对任何一种描述体系而言，假以时日，观测者都必然会找到它的破绽——
梅： 进而，洞察新的真理。
凯文：： ……
爱莉希雅： 怎么样？检查结果没错吧？就和我说的一样，爱莉希雅，是货真价实的律者。
梅： ……嗯。
梅： 说来有趣，我曾经计算过你这个类型的律者有多大的出现概率——它可是需要在小数点后连写三十到三十五个0呢。
爱莉希雅： 真的吗？可我明明觉得自己很普通呀。
梅： 对你的主观感受来说，或许的确如此。基于偶发的对称性破缺，你逃逸了名为「终焉」的束缚。如果用一个有些奇怪的比喻——
梅： 这就像是有谁不顾热力学定律，用冰块煮开了杯子里的咖啡。
爱莉希雅： 哇！那可真是宇宙中难得一见的奇景呢。
爱莉希雅： 谢谢你，梅！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我好像变得更有信心了。
梅： ……祝愿你能成功。
爱莉希雅： 当然啦。你就是我幸运的保证哦，梅。
爱莉希雅： 或许不是每个逐火之蛾的成员都喜欢你……但没人可以否认你的能力、更没人可以否认你的贡献。
爱莉希雅： 我将要做的那些事，也只有依靠你所创造的一切，才有可能在未来真正有所收获。
爱莉希雅： 你没有像我这样「回归崩坏」的渠道。
爱莉希雅： 你也没有像凯文那样「对抗崩坏」的力量。
爱莉希雅： 但你的智慧能够洞察世界的本质，为深陷漩涡的人类指出唯一可能的前进方向。
爱莉希雅： 这当中当然有无法挽回的错误、无法接受的牺牲——但面对这么不讲道理的世界，谁又能说自己就可以带领大家一帆风顺地前进呢？
梅： ……谢谢。
梅： 但说实话——大家最害怕我的一面，也并不是那些错误本身，不是吗？
爱莉希雅： 嗯……也许的确是这样。
爱莉希雅： 但在我看来，那也正是大家如此信任你的一个重要原因呀。凯文应该最明白这一点了，不是吗？
爱莉希雅： 啊对了，我刚才说的话，你可以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他哦——
凯文：： ……
梅： ……你们在做什么？
凯文： 呃……也没什么。
苏： 我们在交流计划变更的情况。虽然我理解将圣痕计划的执行人改为凯文的理由……
苏： 但，你应该提前通知我的，梅。
梅： 凯文没告诉你吗？这是他自己提出的申请。
苏： 我知道，可是……
梅： 每个人都需要一些逼迫自己不断前进的东西。你是如此，他也一样。
苏： ……
梅： 苏。如果圣痕计划掌握在你的手中……那么在战略意义上，我认为凯文分析得对——我们其实相当于失去了这个「选择」。
梅： ……我说错了吗？
苏： ……没有。
梅： 那么，从组织的角度，我要求你接受这个安排。
苏： ……是。
梅： 我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我们终究不能用个人的好恶去衡量「战略」的价值。
梅： 圣痕计划只会是「最差的计划」……但作为帮助文明跳出宿命的最后保障，它也的确「必须存在」。即便我们会因此——
梅： ——牺牲自己最重要的生命、荣誉、乃至价值。
凯文：： ……
梅： ……凯文。你怎么看最近的事？
凯文： 这……你指的是什么？
梅： 就从这件事说起吧——我在给你的伙伴们分配不可能完成的计划。
凯文： ……人总要有个理想化的目标。
凯文： 「明知不可而为之」——虽说徒劳，却也好过彻底绝望。
梅： 那么……你自己呢？和他们不同，你背负着「真正可以完成」的计划。
凯文： 这本就是大家对我的信任。我当然要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梅： ……我不是在问这些，凯文。
梅： 当我研究崩坏、研究人类的命运时，我至少能感受到发现真理的快乐。但你又能从这一切中获得什么呢？你本就志不在此，对吧。
凯文： 能看到你实现自己的价值，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梅： ……
梅： 凯文。当你领导自己的同伴的时候，你说「人总要有个理想化的目标」——既然如此，你的目标又怎能仅仅是我呢？
梅： 不管关系的亲密程度如何，我都是不同于你的另一个人。以这样的「他心之物」作为目的……至少在我看来，终究只是一时的激情罢了。
凯文： 梅，我……
梅： 别误会，我不是说这件事一定要从现在起就做出改变。
梅： 但凯文——你很清楚，我并没有成为融合战士的身体条件。
梅： 你的人生或许还很漫长……在未来的某一天，你总要与我作别，重新寻找自己的道路。
梅： 至少到那时，它不应该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哪怕那个人是我。
凯文：： ……
梅： ……凯文。在你看来，「生命」最美妙的地方是什么？
凯文： 你想听实话？
梅： 就算你要撒谎，也只能骗过我三秒钟吧。当然，也不许说答案是「遇到我」。
凯文： 好吧。嗯……让我想想……
凯文： 啊。虽然这样说未免有些奇怪——
凯文： 以前还在学校的时候，我们男生会集体翘课去听伊甸的演唱会……当时那份自由的空气，大概就是所谓「生命的美妙」了吧。
梅： 这种下不为例的方式，还真不愧是你。那时候的你应该这么说过吧？
梅： 「我毕竟还是个高中生啊！活得天真一些，快乐一些，才像是我。」
凯文： ……是啊。
凯文： 大家，都变了。
凯文： 不——梅。我们中只有你从未改变。就像你一直追寻着的「真理」一样。
梅： ……如果真理会像人一样变化，也许这个世界反而会更美好一些吧。
梅： 凯文。在我看来，生命最美妙的地方就在于它明明是真理的造物，却又能靠自己的力量逐步认识真理、掌握真理。
梅： 虽然，你也知道……只要我们的认识更深入一步，这种美妙背后的残酷也就相应更明显一分。
梅： 「无知是福」——无论是过往那些虚幻的信仰，还是最近那位「黄昏街的预言者」，他们都如此主张。
凯文： 但你不一样。
梅： 当然。这就是所谓的「野心」吧？
梅： 虽然出于功利的角度，人们也会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至少对我而言，比起所谓的「必须如此」，「好奇」才是真正能推动人前进的力量。
梅：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我是说，我曾经这样问自己的父亲——
梅： 「爸爸，我们居然有生命……你不觉得这件事很神奇吗？」
凯文： ……神奇？
梅： 是啊。
梅： 既然宇宙中的万事万物如此丰富——那又是为什么，偏偏是由「我」在感知「我的生命」？
梅： 我为什么会出生？为什么生在地球？为什么生作人类？为什么生于这个时代？为什么生作女性？
梅： 又为什么——我在通过「梅」的眼睛来观察「凯文」，而不是通过「凯文」的眼睛来观察「梅」？
梅： ……你看，这里有一连串无法回答的问题。
梅： 对了。你听说过物理上「电子不可区分」的说法吧？
凯文： 哦，这个我好像知道。是说作为基本粒子的电子不像实际物体那样拥有足以区分彼此的特征，所以一旦混在一起，就再也无法区分谁是谁了对吧？
梅： 嗯。所以就有人提出——或许全宇宙其实只有一个电子。它在高维度上穿越了所有的时空，在我们的眼中作为「每一个」电子同时存在于世。
凯文： ……这还真是一种诡异的浪漫。
梅： 还有更浪漫的说法呢。比如有一种异想天开的哲学就由此认为，宇宙是一连串无限重复的命运的叠加，其中的每一个意识都不过是某个「公共灵魂」的特殊状态。
梅： 简单来说，套用「轮回」这种传统迷信的说法——可能这一世的我，下一世就会成为黄昏街的牺牲者，再下一世又会成为机器人普罗米修斯，诸如此类。
凯文： 这……
梅： 客观来说，这对某些人而言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怖，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求之不得的救赎。
梅： 不过在我看来，它至少是一种有趣的思想实验——能够帮助我们体认世界的「容量」和生命的「重量」。
梅： 当然，话说回来……所有这一切，终究只是些天马行空的「思想」。只要表达得足够抽象，就既不能证明、更无法证伪。
梅： ——也因此，在认知的领域上，这仍然不过是一种「逃避」罢了。
凯文： 是说人终究要「直面真理」吗？
梅： 嗯。虽说「完全的真理」其实根本不可知——但那种来自形而上学的缺陷，讨论的其实是人类视野之外的事情。
梅： 随着人们对自然的探索，「可视的真理」总会不断扩大自身的疆界；而这对于各方面都从属于「有限」的我们来说，早已绰绰有余。
梅： 你或许听数学老师讲过所谓的「不完备定理」……不过我会告诉你，其实任何「物理学」的结论，从数学的逻辑上看都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梅： 只要是人总结出的规律，它就一定有自己的应用范围，就一定无法解释超过这种范围的其他东西——
梅： ——所谓「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从一开始就是哲学家在脑内臆想出的怪物。这种「唯一思想」对我们的毒害甚至超过了它所带来的好处。
梅： 但你知道吗，其实真正有趣的是……「所有这一切」，最终都增加了「直面真理」这件事本身的魅力。在那一刻，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来自灵魂的战栗。
凯文：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完全听懂。
凯文： 不过，你难道是想说，这就像某些体育运动……正是它们永远无法被真正「驾驭」，所以才会在人们的眼中拥有持久的魅力？
梅： 当然。我一直认为，所谓「思考」，本就是这宇宙间最伟大的一种极限运动。
梅： ——怎么样。你的女朋友，有没有比你想象的更疯狂一些呢？
凯文：： ……
凯文：： （毕竟我们的世界本身，它就是如此疯狂。）
凯文： 我来了。
？？？： ……\n…………
凯文： 辛苦你了。在无数的衍生意识中保有自我——即使对于你，这也决不是一件易事。
？？？： ……\n…………
凯文： 无妨。「计划」只需要「你」出现在这个场合。哪怕此前一直蛰伏，你也同样不辱使命。
？？？： ……\n…………
凯文： 他们当然有证明自己的机会。但同样——他们也必须明白，自己究竟在挑战什么。
？？？： ……\n…………
凯文： 这的确是一个不稳定因素。稍后就由我亲自去会一会「她」吧。
？？？： ……\n…………
凯文： 是的。我会按照我们的计划，一点一滴地背负起「终焉」的权能……并走完我们命中注定的最后一程。
凯文： 五万年的等待已经结束——辛苦你了，「十七号」。
凯文： 接下来……请放心安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