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1 孤独王座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长达五万年的征程里,他践行了自己的每一个诺言。而此时……他是否也在等待这段征程的终点?
一切自此而始,亦将自此告结。
此时此刻,即使地球上的七十亿人没有被汇入同一场梦境……他们恐怕也会不约而同地望向天上的明月。
自文明诞生以来,这颗灰白的星体便因为它的枯寂而在人们心中显得高贵非凡。
但平心而论,那只是一种由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而营造的孤高之美。
如今,漆黑的天穹中,由时代的牺牲铸就而成的「王座」正高悬于这片枯壤之上——但不再含有任何「君临一切」的意义。
——它只是篡夺者的「神阶」。
凯文: ……
凯文: …………
凯文: 我知道了。
在听完对方的讲述后,男人的语气一如往常——但这也是最为反常的地方。
普罗米修斯: ……
有所察觉之后,人工智能开始以自己的方式梳理刚才的讲述是否遗漏了什么。
否则,在完全知晓了那一世界泡的始末,并听闻了那位梅博士的临终祝愿后……对方为何会毫无反应?
这个男人的确不再懵懂——但他此刻的言行,却显得不合常理。
普罗米修斯: ……你没有其他话要说了吗?
凯文: 没有。
凯文: 圣痕计划的未来,对你有害无益。趁早离开吧。
普罗米修斯: ……
普罗米修斯: 那么……你呢?
凯文: ……
凯文: 离开本征世界吧。那样,你还有自己的未来。
男人只能以惯常的语调,重复着老生常谈。过去的承诺承载着太多回忆,他反而无从说起。
但面对这位曾由自己亲手杀死的旧友……他也不想太过「敷衍」。
凯文: 无论如何……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普罗米修斯: ……
普罗米修斯: ……我不理解。
普罗米修斯: 梅博士说,你是一个「孤独的男孩」。
普罗米修斯: 但在我看来,比起我……你离「人类」这一定义反而更加遥远。
凯文: 对于我,接受一种定论并不困难。
凯文: 既然在梅看来,未来的律者将有能力背负人类的未来……
凯文: 那么我也愿意尽己所能,为他们留出远超「半天」的时间。
普罗米修斯: 但你所做的一切,也只是隔岸观火。
普罗米修斯: 在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世界,与难以企及的存在进行漫长而绝望的抗争——
普罗米修斯: 那实在太过残忍,不应该由一批年轻人承担。
凯文: ……你是指她们,还是指我们?
普罗米修斯: ……
显然,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爱用语言讥讽他人的性格。
但他的这一提问,确实打消了普罗米修斯继续说话的念头。
——没错,那种需要经历千年万年才能有所成效的抗争,即使真的发生在那些少女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强调的特殊之处。
眼前的男人同样经历过这一点。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普罗米修斯: ……
羽兔: 不过,最为残忍的事,并非是已然发生的那些,而是即将到来的一切吧。
凯文: ……
自到来起就始终一言不发的女子,在此刻终于开了口。
羽兔: 别误会,我不是故意缄口不言。
她的目光游移到了普罗米修斯身上,随后又轻巧地收回。
羽兔: 只是我更希望,她能够「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就像刚才那样。
羽兔: 对于人类而言,这当然不可或缺……
羽兔: 但它同样是你假手于我的那个计划,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男人不置可否。但他已然明白,对方不仅仅是为了告知往事而来。
羽兔: 虽然我们并没有十足的证据……
羽兔: 但即使这个计划彻底完成空间的编纂,你……也无法一劳永逸吧?
凯文: ……哦?
普罗米修斯: 本征世界的我——这是由她的命运而产生的一种猜测。
普罗米修斯: 以终焉之茧的本质来看,它绝不会主动选中某个人成为所谓的「终焉之律者」。
普罗米修斯: 过去的人们,正是为了避免律者的诞生方式太过随机,才会在新时代设计出名为「崩坏意志」的存在。
普罗米修斯: 如今,崩坏意志已经消散;而你从「茧」中获取终焉之力的方法,也近似于窃取。
普罗米修斯: 所以……
人工生命顿了顿——无论如何,她才刚刚开始试着以人类的方式分析「自我」。
她对于男人此刻的欲求,虽然能够察觉……却难以理解。
羽兔: 所以,圣痕计划这一伟业,很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成功。
羽兔: 能够以自身意志、凭借自身条件驾驭终焉之力的你……必须永远将其背负,才能使它不致失败。
凯文: 本应如此。
羽兔: ……
羽兔: 是啊,我明白,于你而言,那就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她打量着默默地返回了王座的男人,发出了一声饱含同情的叹息。
长达五万年的征程里,他践行了自己的每一个诺言。
他以人类之躯战胜了崩坏,也以罪人的身份,最后一次背起「救世」的理想。
而这样的一个男人……
羽兔: 你……是否也只求一死呢。
羽兔: 又或者说,虽然你没有这样的意愿,但就像曾经的那个我一样,于你此刻所面对的世界而言……
羽兔: 死亡,才是唯一的仁慈。
凯文: ……
凯文: 你口中的那个她,终究为人类的未来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凯文: 但我还没有。
羽兔: 那么,看来我们没有来错……凯文。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现在,我将羽兔这一名字交还于世界蛇,并且……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愿意承担杀死你的责任。
凯文: 你认为自己能够做到?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我当然不能。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我所说的,也只是「承担责任」。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但你拥有的那份力量……它等同于你所经受的绝望。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有人正在尝试将我杀死,虽然希望渺茫,但一直坚持下去的话,或许也有可能做到。」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到了那时,我就不过是在倾尽全力后仍然被击败了而已。」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我希望你能怀抱上这样的心情,并且因此而变得好受一些。
凯文: 那是多此一举。
凯文: ……当然,你没有说错。比起消灭崩坏,我所做的,只是将它关入牢笼。
凯文: 但我会将这一时限,与星球的寿命同化。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即便,你要在这个……对你来说已经空无一物的世界上,永远孤身一人地活下去吗?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甚至由于终焉的权能……你根本不可能像过去那位战友一样,重新寻获活着的意义。
凯文: 我们别无他法。
凯文: 至于你所说的意义,我也并不需要。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是啊,即使没有那种东西,你不也已经走到了今天吗?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那么,我们离开吧,十七号。
普罗米修斯: ……现在?
今时此地,让她无法理解的事态已经出现过太多。在刚刚表露了自己的杀心后,此人却又要立刻离开。
诞生自代码的她,暂时还难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解释人类的「食言」。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是啊,虽然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但事情就是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你和我……虽然暂时还不是人类,却反倒拥有了属于人类的自由。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可以依从自己的意愿而生,可以依从自己的意愿而死。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反抗自己的命运」,这原本就是人类的特权。而他……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却成为了知晓命运却依然选择投身其中的存在。
普罗米修斯: ……
理所当然的,像过去那样,她再次陷入了近似「未响应」的状态。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好啦……不用试着去为他搜寻一个「定义」了。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如果一定要为这种存在加上某种称呼,我想……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也就只有「英雄」这一个词吧?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我……还不曾拥有挑战这种存在的资格呀。
机械少女没有给出回答——对她来说,想要彻底消化这些模棱两可、却又无比坚决的人心,仍然需要漫长的时间。
在经过了短暂的迟滞后,她依从米丝忒琳的示意,跟随对方走向了巨大王座的边缘。
通过自如穿梭于圣痕空间与现实的能力,一道门扉已在那里展开,连接着两位「人类」即将开始的旅途。
然而在此之前——
米丝忒琳·沙尼亚特: ……十七号?
——啪!
在她的诧异视线中,普罗米修斯突然转过身去,重新回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她伸出一只手,以一种可怜的力量,向这个神明一般的存在扇了一记耳光。
即使他并非真正的神明,对一个人工智能而言,这一行动也太过大胆,而又完全与理智相悖。
……也自然,徒劳无功。
普罗米修斯: 你至少应该为她流一滴眼泪。
普罗米修斯: 这是我作为她朋友的愤怒。
——她知道自己无法得到任何回答。
这个男人,哪怕他真的有过深夜里在满枕泪冰中醒来的经历……那也是太过久远的往事了。
他的所有悲恸,都已经被漫长的时间所锤锻,难以再通过常人的方式显露。
——她不是傻瓜,她知道这一切。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一定要扇这个男人一记耳光。
长久的沉默之后,普罗米修斯终于收回了自己的动作。她以无言的背影,最后一次传达了自己的失望。
男人未发一言,静静地看着两位访客就这样离开了——就他所掌握的力量而言,他今天表现出的态度,或许太过于「听之任之」。
但事实本就如此——
这个男人不是「王」,不是「神」,而是……
「凯文」。
……
…………
又过了不知多久,脚步声再度响起。
——以此地的性质而言,今天出现的访客或许太多了一些。
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走到凯文面前时,却还是造成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声响。
娜塔莎·希奥拉: ……
到达凯文的身前时,她在不觉间踩碎了一些细小的冰凌。
或许没有人能猜到那究竟是什么,但看起来……它们似乎刚落于地面不久。
让她不禁想到,自己曾表演给孩子们玩的,那种名为「鲁珀特之泪」的钢化玻璃。
凯文: ……渡鸦。
娜塔莎·希奥拉: 看来您还不知道啊。
娜塔莎·希奥拉: 也对,您不可能在乎这种小事——灰蛇已经将我逐出世界蛇了。
凯文: ……你无需介意。
凯文: 在完成了这一切之后,世界蛇自然也会失去意义。
娜塔莎·希奥拉: 我明白。只是……
娜塔莎·希奥拉: 当「反叛」就发生在您眼前的时候,我也不能托大到认为自己能一声不吭就离开。
凯文: ?
娜塔莎·希奥拉: 是我自己的选择。
娜塔莎·希奥拉: ——我准备去新亚特拉陪着孩子们,直到她们可以返回地球。
娜塔莎·希奥拉: 虽然已经不再是同僚了,但因为和孩子们有关,羽兔也还是帮助我抵达了月球上空。
她把话仅仅说到了这里。
在她看来,对于一个可以被定义为「见风使舵」的人,这一行为的意义已经不言自明。
凯文: 原来如此。
凯文: 你所相信的事物,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了。
凯文: 尽管去两头下注吧——你知道我不会阻止这种事。
娜塔莎·希奥拉: (可是,尊主——如果我的确发自内心相信过什么,也就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了。)
娜塔莎·希奥拉: 不如说……我是为了给孩子们做一个表率吧。
娜塔莎·希奥拉: 「鸟是因为自己想要飞,所以才会飞。这是它们为自身开创的命运。」
娜塔莎·希奥拉: 至少……他们应该看到这样教导自己的人,也在做类似的事。
凯文: 但你知道这并非真相。
娜塔莎·希奥拉: 的确,鸟会飞并没有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它们「生来如此」。
娜塔莎·希奥拉: 但我们应该留给后代的,不应该是赤裸裸的真相……
娜塔莎·希奥拉: ……而是负责解释这些真相的「梦想」,对吧?
娜塔莎·希奥拉: 哪怕一切都是虚构——这虚构也一样拥有自己的力量。
凯文: ……
凯文: 「我也希望如此」。
凯文: ——那时我是这样对你说的吧。
娜塔莎·希奥拉: ……
娜塔莎·希奥拉: ……是。
她不曾想到,眼前的男人会将两人之前的闲谈记忆得一字不差。
但倘若她能以某种方式得知,关于飞翔的疑问,男人早已在心中探求了千年——她此刻的惊讶,恐怕会更加富有戏剧性。
凯文: 你可以带他们去任何地方。不会再有任何人阻止你这样做。
凯文: 但……
凯文: 渡鸦,我们提到过的两种可能……它们都还未至终局。
带着一种悠远的神情,他走动了起来,似乎打算稍稍出一趟门。
直至这时,那位曾经隶属于世界蛇的干部,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尊主为何会选择端坐于此。
为何会——主动远离任何一颗有人居住的星球。
娜塔莎·希奥拉: 这是……?!
男人此刻投下的「影子」若有实质,其中涌动着的异象,足以让任何初见者表现出惊骇的态度。
「终焉」——这一对大部分人来说都过于抽象的存在,即使以某种方法现于人前,它也是那么地难以理解。
而对于人类这一物种来说,能见而不能知,即是最大的一种恐惧。
娜塔莎·希奥拉: ……
凯文: 渡鸦。我们谈论飞翔时,很容易忘记一件事——
凯文: 伊卡洛斯也曾高高飞上天际。
凯文: 那时,他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