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10 坠落之际
赫克托尔知道王国终将陷落，阿喀琉斯也明白自己正在走向死亡。但他们两人，依然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战场。
男人也曾着迷于那一时刻。
……
几近完美的一球就此落地，在仅有一人的球场上弹出弧线与声响。
除去将之投出的人以外，它的滚动不会再引起任何注意，相比起来，篮筐处仍在发生的震动更加令人振奋。
——这即是所谓「胜利的时刻」。
它抽离于时间与空间之外，前因后果都不再重要，在那一瞬间，它得以占据世界的一切心神，并且毫不在乎世事将会如何推演。
凯文： 呼……
凯文： 我还是做到啦。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
与很多人相比，他在任何领域都难以称得上天才，即使常常被认为是运动能力过于常人，但那种天赋归根结底太过粗暴了。
——他或许能比普通人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反应得更为及时，但对于「技巧」这一存在，他也总是难以把握。
而尝试过学习篮球的人，也都会知道，即便只是原地投篮的技巧……对于领悟力稍差的人而言，掌握起来也万分困难。
在千羽学园，他向来是球场最出风头的那位选手，能够越过一切阻拦自己的人，但……
却往往并非那个能够在最后时刻拿下关键分数的人。
说到底，这种运动同样具备世事普遍的特性——人们能够轻易参与其中，却也有可能自始至终不得其法。
凯文： 嗯，再试试更远的距离吧。
少年将篮球重新拾起，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刚才让他感到欣喜的成功，竟然只是像小孩子那样，站在距离篮筐极近的地方进行的投篮，相当微不足道。
但那的确是一个好的开始，现在他有了更加充分的信心。
他瞄了一眼篮框的位置，然后闭上了眼睛。用这种方式，他强迫自己凭直觉去投篮。
篮球又一次脱手而出——
……
而后彻底落空。
凯文： ……
显然，好的开始，从来都无法意味着好的结束。更何况他的这种训练方式，也未必得法。
凯文： 啊啊啊啊啊——凯文，你笨死了！
苏： ……唉，你果然又是一个人待在这里。
凯文： 苏……？你怎么……
凯文： ……？
凯文： 梅！你也来啦。
苏： 亏你还问得出口。
苏： 今天我们不是约好了一起吃饭吗？
苏： 难得的特别假期，你又要像以前一样待在运动场一整天吗？
凯文： 哪有过那种时候啊！
梅： 没关系，就由着他吧，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凯文： ……喂！
这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够见到的景象，少年与少女享受着自己的假期，将自己的生命奢侈地加以燃烧。
——「无忧无虑地玩耍」。
苏： 说到底，凯文，篮球原本就不是适合你的运动。
苏： 游泳，田径……哪怕举重也好……
苏： 如果你真的想朝着运动员的方向发展，这些才更适合你吧。
凯文： 那些有什么意思，仅仅只是冲击身体的极限，简直太枯燥了。
凯文： ……而且一点都不酷。
凯文： 我在意的是「胜负」，你能明白吗？你真的以为我把一个球丢来丢去就能开心？
凯文： ——我喜欢的，是「胜利的瞬间」，懂吗。
苏： 呃……我们听听也就算了，这话可不要在其他人面前随便说。
苏： 会被别人认为太过功利的。
凯文： 我才不在乎。
凯文： 而且事实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嗯……怎么说呢……
凯文： 我想要的那种胜利，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它仅仅只是一个瞬间，但那就足够了。
凯文： 我不在乎在此之前我要付出多少，更不在乎这场胜利能为我带来什么。
苏： ……
苏： 好了，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苏： 但说实话……世界又不会在你迎来那一瞬间的时候停止运转。
苏： 和你的很多其他想法一样……实在是太过一厢情愿又不切实际了。
凯文： 只是你理解不了而已吧……
凯文： 你说呢，梅？
梅： 我完全同意苏的看法。
凯文： 啊……？
梅： 不过，有些时候我就是觉得……你因为这种纯粹，才显得比别人更可爱。
苏： ……？
凯文： ……？
梅： 没什么……
梅： 我先去那边等你们。
带着极力掩饰的神情，少女匆匆走远了。
凯文： （听见了没有，苏！）
凯文： （我以前是怎么说得来着？）
苏： （行了，你显摆什么……）
苏： 赶快换身衣服吧，我也到外面去等你。
凯文： 知道了知道了，我再试最后一次。
苏： ……别耽误太久，已经很晚了。
像是在赌气一般，又或是受到了某种鼓舞，少年这次索性站在了三分线上。
他再次闭上眼睛，抬起手来……
翻转腕部，自感轻巧地将篮球抛出一道弧线。
当然，他的动作仍然有些笨拙——甚至由于闭着眼睛的缘故，而显出一种故作高深的滑稽。
然而在他睁开眼时……
……
如同奇迹一般，这一球并未落空。
凯文： ……
凯文： 你们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少年回过头去，想要向最亲近的人分享这份喜悦，然而此处除他以外已经再无一人。
凯文： ……梅？
凯文： ……苏？
凯文： 你们……都去哪里了？
凯文： 你们看，我……我做到了啊。
……
…………
时至今日，这一切是否的确发生过，男人已经无从分辨了。
他只记得在那时，自己终于成功的时候，至少还能有一瞬间的欣喜。
——不似如今。
而他也与当初有所不同，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胜利并非是一瞬间的事。
在那之后，世界仍会运转，穿越篮筐，让那一瞬间变得辉煌至极的篮球，同样要开始「下坠」，最终重重地落于地面。
——但他并不在乎。
在比赛尚未开始之前，他就承认了胜利必然会带来如此悲惨的结局。
但他仍深涉其中，并且……不认为那一瞬间的重要性，会因此受到分毫的损毁。
只是，他再也无法为此着迷了。
凯文： 赫克托尔知道王国终将陷落，阿喀琉斯也明白自己正在走向死亡。但他们两人，依然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战场。
——男人过去如此说过，但他遗漏了一句补充。
凯文： 他们并非坚韧过于常人，只是知晓失败是胜利的另一种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