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 梦境深处
人类这一存在,是否从诞生起就注定走上相同的道路?自己对于他们的指引……或许事实上只是一厢情愿?
鸟为什么会飞?
如今很少有人会将这种多余的问题再说出口了。
倘若鸟儿有灵,或许它们也无法对自己的这份权能给出解答。
正如人类,当意识到自己唯一的绝对自由仅有自我毁灭时……
他们也只能这样说——「自杀是唯一值得讨论的哲学问题」。
并且,从未能给这一问题找到确切的答案。
但在久远的时间之前,人类还从未对世界如此熟稔时……他们仍然想要探求世界的一切未知,绝不接受任何没有答案的问题。
因此,当某人仰望天际,他依然会如此发问……
倦怠的哲人: 鸟为什么会飞?
一场与之有关的宣讲正在这里进行着。
倘若将时间的刻度向后拨动千年,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将作为文明的先驱,以不同的方式被历史长久地铭记。
「智度贯穿古今的先贤」——他们被如此称呼着。
凯文: ……
然而在男人看来,这些人却与婴孩无异。
这并非是他的心性使然——
在一度经历繁花落尽之后,这样的新芽尚不能为他的心绪投下波澜。
倦怠的哲人: 当然,我也曾认为这是毫无必要的疑问。
倦怠的哲人: 它们本就能够飞翔,正如我们的种种本能一样,是神明应允的天赐。
倦怠的哲人: 但即使已经如此牵强,我们也只能解释,鸟为什么「能够」飞翔,而不知道它们为何「想要」飞翔。
——似乎有人在悄悄发出了嘘声;的确,乍听起来,这是毫无意义地强词夺理。
倦怠的哲人: 不,听我说——
倦怠的哲人: 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们生来能够去看,能够去听,能够走向远方,能够征服一切。
倦怠的哲人: 但这是一种权利,选择将其放弃的人,我们都见过很多。
倦怠的哲人: 但为何……我们从未见过鸟儿放弃飞翔呢?
四下里安静了下来。
倦怠的哲人: 所以,这就是我要说的,各位——
倦怠的哲人: 如果我们有幸能够回到世界的起源,看到第一只鸟儿,那么它一定并未拥有翅膀。
倦怠的哲人: 在那时它所拥有的,并非是向神明祈求后得到的双翼——
倦怠的哲人: 而是一颗想要触摸天顶的,高贵如月的心脏。
凯文: ……
凯文: (他倒是很有勇气。)
如同他的判断一样,这番宣讲立刻引起了人群的骚动。
归根结底,在这个承认神明的时代里,这种想法很难得到什么支持。
当然,倒也不会受到什么迫害。因此男人并未太过担心。
按照苏的说法,这个时代即是如此,无数种迥然相异的思想正在相互碰撞,并最终将会决定出影响文明走向的主流观念。
也是因此,他们才必须亲身来到人们身边,去倾听那些不同的想法。
凯文: (苏……他那边也该结束了吧?)
自两人以先行者的身份重新履足大地,并且开始帮助新世代重塑文明以来,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依托漫长的寿命与超然的知识,他们巧妙地进入历史,在阴影之中助推其发展。
男人此时并未回身确认同伴的身影是否仍然还在此处——这位挚友曾经承诺过,无论发生任何事,两人都会并肩而行。
——男人对此深信不疑。
凯文: (不过……这次的时间似乎更久了一些。)
男人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略作打量,直到他将宣讲听完,寒气也并未从那里再次渗出。
他对自身温度的控制显然越来越熟稔。
就和这方面的进展一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男人这样想着。尽管对他自己而言,无论哪一方面都已经太迟了。
凯文: (出发吧,该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对这里的一切,他开始变得没什么兴致了。眼前之人的谈论,他向来认为毫无意义。
为了某个更为宏大的目标,在他和苏的帮助下,文明将会回避他们曾经历过的歧途,走上一条更加正确的道路。
但有时,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他也会这样想……
人类这一存在,是否从诞生起就注定走上相同的道路?自己对于他们的指引……或许事实上只是一厢情愿?
凯文: ……
对他而言,这实在是过于遥远的记忆。
有别于自己的同伴,男人不会因为某种副作用而记住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事实上,五万年前的一切,即使其中万分重要的部分,男人也必须时常追忆,才能留存于心。
——任何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无论多么重要的人或事,倘若远隔多时,总会变得面目不清。那是肉体给予人的训诫,常常带来针对自身的憎恶。即使是这个男人,也并未免俗。
只是……
凯文: 刚才那些,是我早已遗忘的记忆。
凯文: 在进入这里之后,它又重新回到我的身上了吗?
男人看向四下,漆黑的渊薮中,数十亿意志结成的梦境仍在翻涌不休。
它被称为「精神的亚当」……当身处其中而又清醒如常时,便会呈现出这般清晰的轮廓。
凯文: 无妨,这不重要。
的确,在男人看来,这段回忆本身就与自己此刻的作为具有一定的共性。
「重塑文明」,这是他数千年来的工作。
而即使对圣痕计划将会带来的结果心知肚明,男人也像那时一样,习惯性地想要看看经他之手而流转的世界。
凯文:: 嗯?
凯文:: 哦,那并非被唤醒的记忆,而是你们的「梦境」吗?
凯文:: ……
凯文:: 抱歉。
<comment>【切换至德丽莎视角】</comment>
不久之前——
眼前唯有无边的黑暗。
德丽莎在茫无际涯的虚空中缓步前行,黑暗吞噬了她的足迹。
在她的两侧,无数喧杂的低语嘈嘈切切,无数微弱的光点明而又灭。
那是梦境的倒影,是人类在圣痕计划中留下的细微痕迹。
德丽莎第一次意识到,光芒,也会给人一种深海般沉重而压抑的感觉。
德丽莎: ……
她只默默地走着。渐渐地,眼前升起了一团明亮的光。
德丽莎: ……
德丽莎: 走吧。
<comment>【德丽莎视角-1】</comment>
德丽莎:: 这里……
德丽莎:: 还真是一所学校啊。
德丽莎: 好多孩子……
德丽莎: 「相似的梦境有可能相互吸引、交织」……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德丽莎: 这些孩子或许素不相识,但相似的愿望让他们做了同样的梦。
德丽莎: 不过……
德丽莎: 「在学校里毫无顾忌地尽情玩耍」这种梦,是不是太不把老师们放在眼里了?
大胆的男孩:: 瞧我的——嘿!
谨慎的男孩:: 哇!你也太厉害了吧……
开朗的女孩:: 哎呀~接下来玩哪个好呢?
安静的女孩:: 要不要来一起读绘本?
热情的男孩:: 一起来玩捉迷藏吧!
快乐的女孩:: 好呀!让我看看……就去那里!
德丽莎: 孩子们都玩得很开心啊。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真是个让人不忍惊扰的美梦呢。
德丽莎: 但是啊,孩子们……如果梦仅仅是梦——
德丽莎: 那么梦反而会失去价值。
活泼的男孩:: 嘿嘿,怎么样,不错吧?
认真的女孩:: 哇,你画得真好!
夸张的男孩:: 这是飞船吗?好酷啊!
活泼的男孩:: 没错!这可是比学校还大的飞船!
德丽莎: 那个男孩……吸引了很多其他孩子呢。
德丽莎: 或许,这就是「改变」的契机。
德丽莎: 嗨,你好呀。
活泼的男孩: 嗯?你也是来看我画画的吗?嘿嘿,如果你很有诚意的话,也不是不能教你哦!
德丽莎: 让我看看……嗯,画得不错,但,还不够好。
活泼的男孩: 哈?你是谁啊?你是不是看我比你画得好,不服气啊?
德丽莎: 我看过很多很多的漫……咳,画作,所以我能一眼分辨出你画中的缺陷。
活泼的男孩: 不就是比我大了几岁吗,有什么好神气的?幼稚!
德丽莎: ……
德丽莎: ……你的画中,缺少了一种很重要的东西。
活泼的男孩: 哼,你倒是说说看啊?
德丽莎: 这艘飞船,是你从一本冒险故事的插图里临摹的吧?我也读过那本书哦。
活泼的男孩: 是啊,那又怎么样?我这不是画得一模一样吗,连颜色都不差!
德丽莎: 那你一定还记得那本冒险故事的主人公整天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吧?
德丽莎: 「我要飞遍全世界,在每一片天空上都留下我的名字。」
德丽莎: 主人公驾驶着飞船游历了每个国度,所有他去过的地方的人们都记住了他和他的飞船。
活泼的男孩: 没错,所以我一直很崇拜他,我也要成为他那样伟大的冒险家!
德丽莎: 可你的这幅画里,没有你自己。
德丽莎: 你只是把他的梦想原封不动地描了下来,没有任何「改变」——这样怎么能成为合格的冒险家呢?
活泼的男孩: 我……
两人大声的争执引来了更多观众,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被看热闹的孩子们团团围了起来。
德丽莎: (嗯,这样就好。只要讨论的范围越来越大,孩子们自己就会找到「改变」的契机……也会影响到其他和这个梦境交融的人。)
就在德丽莎这样想着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安静的女孩: 请问……你是老师吗?
德丽莎: 没错,我其实是另一所学园的学园长哦。你听到我刚才和他们讨论的东西了?
安静的女孩: 嗯。你刚才说……
安静的女孩: 书上的人是我们的模范、我们的目标,但不是我们的束缚、我们的界限。
安静的女孩: 真正的冒险家,他一定会跨越前人的足迹,走得更高更远,让自己的梦想飘向无人探索过的天际。
德丽莎: 是啊。就这样,数百年、数千年,无数的冒险家践行着自己的梦想,将人类的世界延续到如今这般繁华。
德丽莎: 这便是「文明」。
谨慎的男孩: 那……小个子老师,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成为真正的冒险家?
德丽莎: (小个子……老师……)
德丽莎: (不对,我是冷静成熟的大人,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德丽莎: 咳。很简单,要成为冒险家的第一步,就是从「自己的梦」中醒来。
德丽莎: 每个人都会做梦。在梦的世界里,我们可以幻想各种各样的事情。
德丽莎: 可是……这还不够。因为比起我们现在能梦到的东西——这个世界上还潜藏着很多想也想不到的有趣东西哦?
热情的男孩: 诶?是什么呀?
德丽莎: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呢。
大胆的男孩: 哼,小个子老师是骗子!
德丽莎: 我没有骗你们哦。我不知道,是因为它们还没有被创造出来。此刻的它们——沉睡在你们每个人的心底。
认真的女孩: 我们的……心底?
德丽莎: 嗯。你们充满新奇的想象力,十足的创造性——你们的双手可以描绘出谁都不曾看到的未来,你们的热情会让梦想越飞越高。
德丽莎: 只要勇于踏出最初的一步,不断寻找、制作「现在还不存在的东西」……哪怕这种东西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你们最终也会成为冒险家。
德丽莎: 可没有这样的尝试,也就永远没有其他人能看到你们所描绘的闪闪发光、五颜六色的画卷了。
德丽莎: 唉,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活泼的男孩: 现在还不存在的东西……画卷……
活泼的男孩: 对了!这个主意怎么样?我不仅要画一个比书里还厉害的飞船——
活泼的男孩: 然后,还要亲手把它造出来,开着它飞上天!
夸张的男孩: 哇,感觉好酷!我也想一起造大飞船!
谨慎的男孩: 我、我也是!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热切讨论着,兴奋不已地在纸上涂抹;有些孩子四处奔走,从校园各处寻找可用的材料。
梦境的边缘因此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如同在湖心丢下一颗碎石,荡开轻轻的波纹。
虽然只是浅浅的一步,但毫无疑问——「改变」已悄然发生。
德丽莎: 嗯……我能做到的,其实也只有这么多呢。接下来,就要看你们自己的努力啦。
德丽莎: 你们一定可以。因为……世界就是因你们而改变的呀。
德丽莎:: 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梦境。
<comment>【凯文视角-1】</comment>
大大咧咧的女学生: 哎呀,没事的,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大大咧咧的女学生: 其他事情都可以之后再做,演唱会可就只有这一次呀……查寝我帮你混过去,别担心~
凯文: ……
拘谨的女学生: 可是我害怕……
拘谨的女学生: 哎哎,旁边有个叔叔一直在看我们……要不要赶紧走呀……
凯文: ……
疲倦的中年人:: 不是吧……他上次没来也是说要加班……
高个子的中年人:: 他们项目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走吧走吧……
语调和善的父亲: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先回家去吧。
失落的少女: 可是我……本来我能考得更好的……我……
语调和善的父亲: 我已经很满意啦,你是我骄傲的女儿呀。
失落的少女: 我……我……
语调和善的父亲: 唉呀……别哭,没事的……那个学校也不是很好嘛……
热恋中的女子:: 来来来,帮我别一下发卡,哎呀快一点!
热恋中的女子:: ……
热恋中的女子:: 这是两个一字发卡,不是一个十字发卡,你怎么一起别上来了!
冒失的顾客: 这家店今天竟然不需要排队拿号……
乐观的顾客: 该不会已经过气了吧?
凯文: ……
凯文: 这就好。
对男人的行走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好的开始。
诚然,一切如常,「仅仅」如常。
人们仍然重复着自己理应犯下的错误,经受着自己极力避免的失败,被小小的哀欢所笼罩,日复一日。
——但这种庸常,偏偏正是某个时代的求而不得。而在同样面临崩坏的此世,这种愿望也是如此相似。
???: 小伙子……要加蛋吗?
也正因如此,圣痕计划也与崩坏本身一样,足以被称作「最为糟糕」。
???: 小伙子……?
但男人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并且总是如此。
???: 小伙子!
凯文: ……?
拉面车的老板: 您那份已经做好啦……
男人将审视的目光从自身转向外界,这才发现眼前拉面车的招牌,以及排在自己身后的其他顾客。
一言不发地,他准备从这里离开,但老板的手已经将拉面碗递了过来,里面的腾腾热气几乎要直接扑进他的眼睛。
凯文: ……
男人明白自己应该将它接过——
除了他自己以外,每一个与他熟识的人都曾设想过,无论使用哪一种手段,当他终于将崩坏从这片大地上逐离时,他又应该何去何从。
有人认为,一死了之将是最好的结局——他实在太过孤独。
有人认为,或许他终于能就此放下,隐姓埋名,每到夜晚坐在自己简朴的家门前,吃一碗拉面,回忆着某些人的笑脸。
也有人认为,他仍然能够成为新时代的导师,再一次转脱罪人的身份。
……
男人自己也承认,这些未来算不上虚无缥缈……甚至在很久之前的某些时刻,短暂地成为过他的希冀。
但在事实上,从圣痕计划得以完成的那一刻以来,他就并未给自己规划过任何形式的未来。他也的确为自己寻找过埋骨之地,但却另有所图。
那些存在于他人设想中的生活的确安宁……
凯文: ……不必了,抱歉。面很好吃。
男人转身离开了。
安宁属于将一切终结的人。并不属于「成为终结自身」的人。
<comment>【德丽莎视角-2】</comment>
德丽莎: (奇怪,另一边的梦境,好像不太一样……?)
银光轻飘飘地在黑暗的虚无中盘旋。循着梦境飘飞的痕迹,德丽莎在当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德丽莎: ——希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希儿: 我从爱因斯坦博士那里听到了大家的计划,就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帮上一些忙。
希儿: 根据博士的说法,我身上感知世界泡的那些能力,对于梦境集合体或许也有一定的效果。
希儿: 所以,我就自告奋勇想来试一试了。
希儿: ……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德丽莎: 怎么会。
德丽莎: 感知世界泡的能力……也就是说,你可以察觉到哪些梦境更加脆弱、哪些梦境对它们的集合体影响更大,对吗?
希儿: 唔……如果博士的预测没有问题,我想差不多就是这样。
德丽莎: 那可太好了,这样简直就像多了一个无所不知的向导嘛。
德丽莎: 希儿,接下来就拜托你啦。
希儿: ……嗯,我会加油的!
德丽莎: 这里……
希儿: 唔?有什么异常吗?
德丽莎: 啊。只是跟记忆中的某个场景重合在了一起,有些感慨罢了。
德丽莎: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和……一位友人……一起偷溜出门,也是在这样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德丽莎: 我们哪里也没去,只是一边闲逛一边聊天……但那却是我最快乐的回忆之一。
希儿: 哈哈,听得出,你很重视那位朋友呢。
德丽莎: 是啊。她是我……终其一生追寻的光芒。
德丽莎: ……
德丽莎: 好啦,比起追忆往事,还是抓紧时间行动吧。我们先分头问问附近的人,了解一下这片梦境的大致情况。
希儿: 嗯,交给我吧!
无精打采的男人:: ……
脚步不稳的男人:: ……
走神的男人:: ……
发呆的女人:: ……
抬头望天的女人:: ……
盯着地面的男人:: ……
德丽莎: 奇怪……这里的氛围好诡异。所有人看起来都像失了神一样,不是在发呆,就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梦?
德丽莎: 唔……还是去看看希儿那边如何了吧。
希儿::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情绪激动的女人:: 那就离我远点!少来管我!
希儿:: 可是这样下去的话,你……
情绪激动的女人:: 跟你没有关系!
德丽莎: 发生什么了?
希儿: 我看这位女士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就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结果……
情绪激动的女人: 你也是和她一伙的?!都离我远点!
德丽莎: 你冷静一下,我们只是想帮忙而已,不是要伤害你呀。
情绪激动的女人: 都说了走开!
希儿: 烦死了!干嘛顾虑这么多,还不如直接告诉她,你现在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梦!
德丽莎: 诶?等、等等……
情绪激动的女人眨了眨眼,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反而显得疲惫不堪。
情绪激动的女人: 是吗?这样啊。
希儿: 喂,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这一切都是你的梦,不是现实,你被困在梦里了,我们是来叫醒你的!
情绪激动的女人: 为什么?
希儿: 哈?
情绪激动的女人: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一定要醒过来不可?
情绪激动的女人: 现实已经这么痛苦了,为什么还要剥夺我做梦的权利?
德丽莎: ……
她脸上那种放弃一切的神情,德丽莎再熟悉不过。许多年前,她在镜中看向自己时,也是一模一样的景象。
德丽莎: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梦啊。
德丽莎: 当人们长大成人,发现世界远不如自己儿时想象中那般美好,现实充满无奈与不公,痛苦到让人喘不过气,用尽办法也无法改变现状……
德丽莎: 他们就会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放弃思考,麻木心灵,躲进自己的世界里。
德丽莎: 这个梦境压抑而又安静,是因为梦境的主人不再相信前方有所谓希望,陷入了无止境的停滞之中。
德丽莎: 梦中没有他们曾经渴望的美好,是因为在现实中,他们已经不会再做梦了。
德丽莎: 所以这个梦才会如此稳定。对于在现实中绝望的人来说,这是他们唯一的归处。
情绪激动的女人: ……
希儿: 这么说,我们是没办法叫醒他们了?不如……用物理方法解决?
德丽莎: 不,我还是想试试。因为……我也曾困在这样的梦中。
希儿: ?
德丽莎: 那时的我,尚未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作为人造的生命,我无法融入他人的群体,只能麻木地……活着。
德丽莎: 那时的我和他们一样,不会做梦,也不对未来抱有任何期待。但就在那时,我遇到了……刚才说的那位朋友。
德丽莎: 她和我一样,从小在黑暗的房间里长大,只能从书本上了解外面的世界。
德丽莎: 但和我不同,即使我们的全部世界只有这一小方天地,她也总是会产生一些奇思妙想。
德丽莎: 她带给我各种各样奇怪的礼物,给我看她养的花,给小鸟做的巢,甚至有一次还趁夜深人静带着我偷溜出去。
德丽莎: 那时她对我说——「越是压抑自我的人,内心深处越是渴求美好。正是因为求而不得的落差,让他们暂时失去了前行的勇气。」
德丽莎: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也许是一个打动人心的故事,也许是一首悠扬婉转的音乐,也许是一个引起共鸣的游戏……」
德丽莎: 「那个契机足以让他们重燃希望,对抗生活的风雨,拥抱明日的彩虹。他们原本就拥有冲破绝境的勇气和力量,只是自己不曾发觉。」
德丽莎: 她说,其实每个人都比自己想象中要勇敢得多,足以面对生活中那些不如意的现实,并创造出新的可能。
情绪激动的女人: 说了那么多你自己的事,你……你又懂我什么!
德丽莎: 你说得对,最懂你的人当然是你自己。
德丽莎: 你曾经渴望的事物、寻求的梦想,那时的心情,你全都记得。那是你勇气的源头、前进的动力,是你的心。
德丽莎: 一直停留在这里,也并不会带给你满足,只是无谓地虚度时间。你应该再给自己的心一个机会,不是吗?
情绪激动的女人: ……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一滴泪珠顺着她的脸庞流下,反射着路灯的光芒。
情绪激动的女人: 你……
情绪激动的女人: …………
德丽莎: 好啦,希儿,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
希儿: 啊?这就算结束了?她根本什么反应都没有吧?
德丽莎: 我们不可能通过说教改变一个人的习惯。但刚才的那些想法,无疑对她造成了一些心理上的冲击——对于成年人,这种改变,就足够了。
希儿: ……或许吧。
德丽莎: ……谢谢你那时教我的东西,塞西莉亚。
<comment>【凯文视角-2】</comment>
倦怠的哲人: 所以,我曾经对你们说过……
倦怠的哲人: 一个人的命运,就是他的性格。
距离男人上一次见到眼前的哲人,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
但今时今日,聆听宣讲的人数已经大不如前。
男人并不知晓自己是在何时养成了常常来到这里的习惯……
但他非常确定一件事。眼前的「哲人」,同样是被囿于时代的「愚人」。
无论多么天才的头脑所设想的理想国,在数千年数万年后,也会变得一文不名——他自身即是绝佳的范例。在双重意义上。
男人毫无疑问相当普通,还曾被同伴调笑迟钝。但当他拥有了远甚常人的时间之后,甚至足以轻蔑某个时代最为卓越的思想。
或许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更直观地感受此世代的浅薄,从而使自己能够下定某种决心。
凯文: ……命运不分好坏。性格却并非如此。
倦怠的哲人: ……谁?
凯文: ……
凯文: 我曾有一位友人……他或许具有某些方面的天资,但却相当愚钝,习惯于依赖他人的决断。
凯文: ——那是他的性格使然。
凯文: 于是他选择了一颗卓越的头脑,一颗值得跟随的心灵,听从对方的安排,把对方的命运当作自己的命运。
凯文: 对他而言,性格即是命运,仍然能够成立吗?
倦怠的哲人: ……
倦怠的哲人: 哦……抱歉,我的眼睛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灵光了,你能到我面前来吗?
倦怠的哲人: 年轻人……你见到过英雄吗?
凯文: ……
凯文: 我曾经见到过很多。
倦怠的哲人: 不,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一种。
倦怠的哲人: 也许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世界上只存在一种理想,「践踏他人的理想」。
凯文: ……?
倦怠的哲人: 任何一种理想,都非得践踏过他人的理想之后才有可能实现。
倦怠的哲人: 倘若你不认可,也只是因为你没有发觉。
倦怠的哲人: 作为衡量的标准,人类被分成两种。做到过这一点的,被称为英雄;其它的,被认为是凡人。
凯文: ……
男人并不信服。
以一种由漫长人生而形成的天然傲慢,他的第一反应是对方所见甚少,因此一无所知。
倦怠的哲人: 先别着急,年轻人,我还没有说完。
倦怠的哲人: 成为英雄是每一个人的愿望——但我们也同样知道,如果每一个人都是英雄,这个世界该会有多么糟糕。
倦怠的哲人: 所以……另一种英雄诞生了。
倦怠的哲人: 他们的理想全然相反,是「希望自己的理想遭到践踏」。
倦怠的哲人: 而世界运转的规则,事实上是由他们来维系的。
凯文: ……
碑文铭刻其上:: 「此处栖息着〇〇的遗体,他的死亡使一整座城市免于崩坏兽的肆虐——
碑文铭刻其上:: ——正因他的灵魂注入坟墓, 大地将比天空更为丰富。」
碑文铭刻其上:: 「她的牺牲,使文明得以延续。」
凯文:: ……?
碑文铭刻其上:: 「这是一位改变了世界的英雄;反思他的过错,铭记他的功劳——
碑文铭刻其上:: ——他亦是凡人。」
凯文: ……
显然,立于此处的并非残存的建筑,而是宏大的墓碑。
而能达到如此规模的原因也显而易见——长眠于此的,都是为世界所承认的英雄。
并且,同样也是这个梦境中的「全部人类」。
凯文: 但这个世界……
男人望向四方漫无边际的沙砾,知晓其中除了梭巡的怪物以外再无其他。
凯文: 「如果每一个人都是英雄,这个世界该会有多么糟糕。」
凯文: ……
凯文: 的确,以我如今的身份而言,他的说法也算是一语成谶。
凯文: 只是,我仍然难以承认,那样的人也可以被称为英雄。
凯文: ……
凯文: 这里的结局,是「现实」,而非「梦境」。
如其所言,圣痕计划所给予的美梦或许有其自身的局限,但却不需要受到客观现实的制约。它完全可以不合逻辑,眼前的这番景象也根本不该出现。
——前提是它并未发生任何改变。
凯文:: 还有和我类似的访客,同样进入了「精神的亚当」。
凯文:: 背负毗湿奴之力的战士……
<comment>【德丽莎视角-3】</comment>
……
海浪拍打着沙滩,正午的暖阳,将一切都包裹在懒洋洋的日光里。远处星星点点的小屋并不豪奢——相反,它简陋到不像一个美梦应有的样子。
希儿: 原来也有这样的梦境呀。总感觉它真的很现实……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需要靠做梦来实现呢?
德丽莎: 不清楚。看这空旷的样子……这次梦境的主人还真是无欲无求呢。
德丽莎: 一直呆在这里猜也不是办法,只能找梦境的主人问问情况了。
德丽莎: 你好,请问……
和蔼的老妇人: 喔……你们两个,是来说服他从梦中醒来的吗?
德丽莎: 诶……「他」?
希儿: 您……知道这是梦?
和蔼的老妇人: 呵呵,是啊。但是,很可惜,我帮不了你们。
和蔼的老妇人: 这并不是我的梦境。我也只是某个人所想象出的家人而已。
和蔼的老妇人: 毕竟,人上了年纪,就比年轻人要怕寂寞得多。
德丽莎: 那您知道,要怎样结束这个梦吗?
和蔼的老妇人: 这个嘛,恐怕要费不少功夫了。
和蔼的老妇人: 毕竟……如果没有这个梦,他可能就命不久矣啦。
德丽莎: 诶?!
和蔼的老妇人: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卧病在床好几年了,连医生都说,他活不过这个秋天。现在和他一起做着这个梦的人,多少都是相似的处境。
和蔼的老妇人: 所以,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和蔼的老妇人: 对于那些尚存希望的人,离开梦境是勇敢者的祝福。
和蔼的老妇人: 但是,对于没有未来的人们呢?
德丽莎: ……
希儿:: 那个人,好像就是刚才那位老婆婆说的……
望着不远处如同风前残烛的老人,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半晌,德丽莎轻轻叹了口气。
德丽莎: ……我们试试看吧。
德丽莎: 毕竟……这场梦,它可能不只关系到几个人的选择,也包括千千万万人的共同命运。
慈祥的老人: 你们好啊,年轻人。
希儿: 您好呀,老爷爷。
德丽莎: 您好,我们是来……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能将残酷的言语宣之于口。
慈祥的老人: 呵呵,很久没有人来这里了。快坐下吧,虽然没什么名贵的好东西,但招待孩子的零食,老头子我还是备了不少的。
德丽莎: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不必了,我们只是……
德丽莎: ……
慈祥的老人: 不用这么客气,相逢就是缘,难得来一趟,就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希儿: 真的不用了,我们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不用麻烦您这么费心……
慈祥的老人: 因为,这只是我的梦?
德丽莎: 对,因为这只是……诶?
慈祥的老人: 哈哈,年轻人,可别太小看老头子啊。
慈祥的老人: 无人打扰的海边,和最爱的人一起,从早到晚静静相依,倾听海浪拍打的声音……
慈祥的老人: ……对我来说,真是个奢侈过头的梦啊。
慈祥的老人: 人到老年才会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追求的,都是那些最平凡、最平静、最普通不过的日子。
慈祥的老人: 我年轻时犯过很多错误,浪费过大把的时光。如今垂垂老矣,躺在病床上,靠着机器维持着所剩无几的生命,才能意识到习以为常的平凡有多么珍贵。
慈祥的老人: 我愿意付出我毕生积攒的一切,来交换这个虚假的梦——即便如此,你们还是打算将我从梦中唤醒吗?
德丽莎: ……
希儿: 我们……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面对这样沉重的质问,她们无论如何也没法继续开口。
直到两个有些耳熟的聒噪声音在远处响起。
???: 喂,你等等我啊!
???: 才不要。我们约好了,先到的人,可以吃两份小蛋糕。
德丽莎: 诶?那两个正在狂奔过来的身影是……?
希儿: 萝莎莉娅!莉莉娅!
萝莎莉娅: ——等我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到了巨鲸的肚子里!
莉莉娅: 萝莎莉娅,萝莎莉娅!
萝莎莉娅: ——等一下,莉莉娅。让我把这个故事讲完!
莉莉娅: 笨蛋!你快看那是谁?
萝莎莉娅: 希儿!还有德丽莎?!
萝莎莉娅: 呜呜呜,你们终于来接我们了吗?
希儿: 萝莎莉娅、莉莉娅……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慈祥的老人: 好了好了,终于遇到了你们在等的人,吃个蛋糕开心一下吧。
老人弯下腰,从盒子里拿出两个小蛋糕,笑眯眯地递给双胞胎姐妹,看着她们两个狼吞虎咽地迅速吃光。
德丽莎: ……
德丽莎: (这位老人……他……)
她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终于下定了决心。刚一回头,正对上老人笑意满盈的眼睛。
老人静静端详着德丽莎的表情从严肃到欲言又止,从悲伤到凝重再到充满决意的不断变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慈祥的老人: 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看到活力四射的年轻人,总是忍不住想捉弄一下,考验一下你们的决心。就原谅老头子的坏心眼吧。
慈祥的老人: 你们是来接这两个孩子回家的吧?
希儿: ……是的。
慈祥的老人: 看来,我也是时候从这个美梦里醒过来了。
德丽莎: 诶?可是,您知道的,一旦从梦境中醒来,您就会……
慈祥的老人: 是啊,我就会回到病房里,就会瘫痪在病床上,就会命不久矣。
慈祥的老人: 那你们先告诉我,如果我不愿意让这场梦结束,会发生什么?
德丽莎: 这……
老人的目光,慈爱地在阿琳姐妹身上扫过。
慈祥的老人: 我啊,已经活了八十多年,这个世界上的酸甜苦辣,已经尝过了大半。
慈祥的老人: 可是她们不一样,她们年轻、有活力,充满了希望。如果把这样的年轻人困在一成不变的梦里,那也太残忍了。
慈祥的老人: 这个世界啊……旧的生命该退场了,是时候将舞台留给新的生命啦。
德丽莎: ……不,老爷爷。
德丽莎: 我们不会劝您放弃这个梦境。
慈祥的老人: ……哦?
德丽莎: 我想……这样的梦境本身,其实并没有错。
德丽莎: 出了错的,是那些还没有走到人生的终点,就已经放弃了未来的人们。
德丽莎: 老爷爷,我相信您——相信您能像照顾这两个姐妹一样,照顾好其他的年轻人。
德丽莎: 然后……也像现在一样,告诉他们在梦境之外,还有生活在等待着他们。
慈祥的老人: ……
慈祥的老人: 哈哈哈哈。
慈祥的老人: 我本想说,也是时候面对自己的现实,走完这一趟人生了……
慈祥的老人: 却没想到还有年轻人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慈祥的老人: 也好。这次也该让年轻人们,看看老家伙的骨气啦。
慈祥的老人: 我们这一辈子——
慈祥的老人: 可没有白活呢。
……
……!
光芒组成的渊海不再沉寂。
茫无际涯的黑暗中,数以万计的梦境嚣闹着,翻腾着,如同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肆意伸展着庞大的身躯。
一团微光飘摇着,脱离了光团的吸引,向着漆黑的上空扶摇而上。微光的内部,隐隐透出了亦粉亦蓝的灵魂的色泽。
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的光团腾空而起,如一条零散的银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萝莎莉娅: 这这这——难道是地震了吗?
莉莉娅: 笨蛋,是我们终于要离开这些梦境了。
希儿: 嗯,我来带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吧。
莉莉娅: 那……德丽莎呢?
德丽莎: 我和希儿还有后续的工作呀。
德丽莎: 这些梦境才刚刚开始解体……我们还需要做更多的努力、让更多人来加入这份工作呢。
萝莎莉娅: 那我们也要来!
莉莉娅: 嗯。这一次,莉莉娅临时同意萝莎莉娅的意见。
就这样,解放梦境的小分队,一支一支地多了起来。
无论是女武神,还是梦境中的志愿者,大家各尽所能,对抗着所谓「精神的亚当」。
只不过……
……圣痕计划,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即使对于凯文,情况也是如此。
<comment>【凯文视角-3】</comment>
将死的哲人: 抱歉……我……我不记得你。
凯文: ——卡斯兰娜。
将死的哲人: 卡斯兰娜?没听过的名字……
凯文: 我曾经听过你的每一场宣讲。
将死的哲人: 每一场……哈……
如今哲人也已经行将就木,听过他每一场宣讲的人,不可能如此年轻。
将死的哲人: ……为什么?
凯文: 我也不明白。
凯文: 事实上,在我熟知的人里,存在着视野远远超过你的存在。
凯文: 我本应该回忆起她的每一句话,以此决定自己的每一步行动。
凯文: ——但我不能。
凯文: 我在试着解决这一个时代的问题时,也需要使用这一个时代的思路。
凯文: 无论如何,我承认你的智慧。也知晓你的狭隘。
凯文: 我思考过你提出的问题,也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凯文: 但现在我想知道……
凯文: 作为这百年间人智的顶点,在思考了一生之后,你能给出的答案又是什么?
将死的哲人: ……答案?
凯文: 鸟为什么会飞?
在男人的眼中,老者脸上现出了茫然的神色——没有人能够思考一个问题整整一生。
正如凯文自身作为一个特例,没有其他人能够像他那样以极为单纯的出发点,来支持自己活过漫长的人生。
但无论如何,老者的确还记得自己年轻时所说过的话。
将死的哲人: ……因为它们「想要」飞上天际。
凯文: 但这不可能。
凯文: 这只是浪漫主义者的一厢情愿。我也拥有同样的理念——跨越「童年」的渴求。
凯文: 可我却无法因为想要,就能够做到。
将死的哲人: 那么……在你看来呢?
凯文: 因为它们「必须」飞上天际。
距离凯文最终支配终焉之力,这还是大约三千年前。但彼时的他,早已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凯文: 当终焉的陨星在白垩纪降下,唯有自由的鸟儿才能跳出既定的灭亡。
将死的哲人: ……
将死的哲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将死的哲人: 但我看得出来……你似乎相信适者生存,结局将会成为一切的试金石,胜利即是公理。
将死的哲人: 那么……年轻人,在我死去之前,我来为你进行最后一场宣讲吧。
将死的哲人: 我要向你讲述一个名为伊卡洛斯的人,并且让你知晓……
将死的哲人: 有些人的飞翔,正是为了坠落。
凯文:: 梦境的集合体……出现紊乱了吗?
凯文:: 距离德丽莎离开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凯文:: 有人正在这里,自己尝试「创造」?
活泼的男孩: 喔……是没见过的叔叔!
活泼的男孩: 太好了,又有人来帮忙啦!
谨慎的男孩: 等等,他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活泼的男孩: 没事,小个子老师一开始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嘛!
谨慎的男孩: 我觉得不是这个问题……
凯文: ……
凯文: 你们在做什么?
活泼的男孩: 嘿嘿,说起来吓你一跳!
活泼的男孩: 我们正要打造一艘很大很大的飞船,能飞到天空的顶点和尽头,还能到达海洋的边际和最下面。
活泼的男孩: 我们要开着谁都想象不出来的飞船,飞到谁都没去过的地方!
凯文: ……
活泼的男孩: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来?我可以把你的名字也刻在上面。
活泼的男孩: 正好有些材料实在太重了……
凯文: ……
凯文: 你们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艰苦的工作。这总应该有个理由。
活泼的男孩: 唔……因为没有改变很无聊嘛!
活泼的男孩: 小个子老师说,敢于迈出第一步,才是真正的冒险家呢!
活泼的男孩: 算啦,你不感兴趣的话,我们还是自己动手吧!叔叔再见!
凯文: ……
男人深知,一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被彻底根除。
思想,是这个世界上最为自由,因而也最为危险的事物。
凯文: (……原来如此。)
凯文: (并非是你的力量,而是你让他们「想要」这里变得不同。)
凯文: (「鸟儿们想要飞上天际,因此它们为自身打造了双翼」——和那位哲人的答案一样。)
凯文: (但想要逆转圣痕计划,这还远远不够。)
凯文: (即使你给了他们契机,让他们产生改变的念头,但最终是否能够冲破此般梦境,依然取决于他们自身。)
凯文: (你真的相信这些平凡之人,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和执念吗?)
凯文: (……不,正是因为相信,所以你才拼尽全力,给他们留下了这样的引导吧。)
「你们必须自己做到。否则,那一切就毫无意义。」
眼下,因为他自己的存在,「影子」仍在「精神的亚当」中不断渗出。
那本不应存在的梦境,也因此时时闪回着。
凯文: ——我知道伊卡洛斯的故事。
凯文: 与自己身为工匠的父亲一同使用羽毛制成翅膀,试图逃离监禁他们的岛屿……
凯文: 但却不愿听从父亲的劝诫,飞往了他不该达到的高度。太阳融化了用以固定羽毛的蜡,使他溺亡于大海。
将死的哲人: 啊……你真是见多识广。
将死的哲人: 但我想……你并没有像我一样和他交谈过。
将死的哲人: 没错,他是一个神话中的人物,就像你一样——所以他才存在过。
凯文: ……?
男人这才发觉,对于眼前之人的智慧,他似乎看得太轻了一些。
将死的哲人: 大家都认为,伊卡洛斯是出于自大,在一场意外中不幸丧生。
将死的哲人: 但如果这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是他想要去做的事呢?
将死的哲人: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亲口这样说过——「我将飞上天际,并且以坠落迎接自己的胜利」。
凯文: ……
凯文: 「他们的理想全然相反,是希望自己的理想遭到践踏。」
凯文: 他就是你见到过的……另一种英雄?
凯文: 但这又能有什么价值?
凯文: 为他人提供能够践踏的阶梯,用自己的失败告诉别人,不要飞得太高?
将死的哲人: 恰恰相反。他想要证明的是一件事——
将死的哲人: 「我飞到了太阳的面前——没有任何人到达过的地方。」
将死的哲人: 「所以,或许也有人能够将我跨越。」
将死的哲人: 那么,鸟为什么会飞?
因为它们曾经见到过,最初的鸟以一颗高贵如月的心脏,试图触摸天顶,却坠亡在了地面上。
因为它们曾经见到过,后来的鸟同样做出类似的尝试,并且越飞越高——
所以此刻,鸟才仍然盘旋于天际。
自己是哪一只鸟呢?男人并不知道。但不知为何,他在此时偏偏想起了一颗滚落于地面的篮球。
伊卡洛斯并没有失败。他的坠落是飞行的成果,是另一种胜利的终点。
纵然这是一种格局极其狭窄的看法,是属于浪漫主义者的一厢情愿……
可这或许也正是唯一一种能使世界得以运转的规则。
凯文:: 没错,为了不让太阳落下,我飞上天际,将你们的光芒夺去。
凯文:: 我将因之融化,坠落于海面。
凯文:: 但要想将其夺回,你,你们——必须飞到比我更高的地方。
凯文:: 这即是跨越童年之后,属于成人的逻辑。
凯文:: 你如今又是否领悟了这一点呢——
凯文:: 天元之人。
两位「最强之人」,进入了一场对视。
在各自的时代里,他们分别达到了人身的极致,并且毫无疑问,已然站在了截然相反的立场上。
然而此时此地,除却阒静,再无其他。
以常理而言,这或许并非普通的「无声」,而是两种伟力相互抵消时所造就的「寂灭」。
但事实却是——
幽兰黛尔: ……
凯文: ……
幽兰黛尔: …………
凯文: …………
在此之前,为了如同千年前那样观察由自己重塑的文明——
男子于时光中行走,在自己的影子中,寻找属于过去的梦。
而在他面前的这位少女,正做着于此完全相反的事。她凭借自己的脚步不断稀释迷梦,以此寻求属于世界的真实。
或许正是出于这种意味难明的参差,两人反而在碰面之后……
意外地彼此达成了一种沉默但友善的态度。
但这种因默契而产生的无言,因为彼此的立场,也不可能同样在无言的情况下结束。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金发的少女先开了口。
幽兰黛尔: 要坐下来聊一聊吗?
幽兰黛尔: 和这个时代的人有所接触——这样的机会,对你来说也不算很多吧。
凯文: ……
凯文: 有一位战友对我说过。
凯文: 我们都不过是住在地下的一个洞里……只是一群原始人,背向洞口,坐在地上,手脚都被锁住,只能借由背后的火光看到眼前乏味的石壁。
凯文: 偶尔,借助火光,会有某物的影子投向石壁——这些影子便是我们眼中的全部世界。
凯文: 影子,就是我们的全部。
幽兰黛尔: ……这是指你脚下的那种特殊影子吗?
凯文: 不。那是「奇美拉」造成的现象。
凯文: 人类在做梦中才可放纵,崩坏兽却在做梦中才可思考。
凯文: 「奇美拉」集成了一切崩坏兽的梦境,也因此会在人类的梦境中腐蚀出那些阴影。
幽兰黛尔: 那么,如果刚才你仅仅是在比喻——问题反而更简单了。
凯文: 你想说什么?
幽兰黛尔: 「符华」已经离开了你说的那个洞。
幽兰黛尔: 你也可以。
凯文: 或许吧……
凯文: ……如果没有「圣痕计划」。
凯文: 彻底融入你们的世界……它的确需要决心,但也并不困难。
凯文: 真正困难的,是做了这些事之后,该如何弃绝一切。
幽兰黛尔: ……你不想成为奥托。
凯文: 那毫无必要。
凯文: 当然——或许在你们的眼中,我的傲慢,与他也难分伯仲。
凯文: 毕竟,我从一开始,就在充当制造棺材的角色。
幽兰黛尔: ……?
凯文: 在世界即将灭亡的日子里,人们每天都在成批死去。
凯文: 显而易见……只要有条件,大家就必须绞尽脑汁地去生产各式各样的棺材,营建各种各样的墓地。
凯文: 这对于人类的延续可能毫无益处,但为了文明,却又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凯文: ……和圣痕计划也没有什么不同,对吧?
幽兰黛尔: ……
幽兰黛尔: 或许吧。不过,从积极的角度上说,上战场的战士们也会准备好书信。
幽兰黛尔: 可能是在营房里,可能是在运输机里,也可能是在列车或轮船上——每个人都会写下他对未来的希冀,写下他对世界的嘱托。
幽兰黛尔: 「我们秉持信念所作的工作,不管结果是否如愿,都绝不会是无意义的事。」
幽兰黛尔: 「我们守护那些美好的东西、守护那些将会成为美好的东西、守护那些我们认为重要的东西。」
幽兰黛尔: 「它们或许看似渺小,看似徒劳。但那不过是因为如今的它,还只是一颗种子而已。」
幽兰黛尔: 「这些孕育美好的种子,总有一天,会绽放出漫山遍野的花朵。」
幽兰黛尔: ——无论如何,「凯文」,你也自始至终都是这当中的一员。
凯文: ……
凯文: 这倒是超过了我「自信」的范畴。
凯文: 至少,在不久之后的那场大战中——我们还是会拼尽全力去杀死对方。
凯文: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战胜崩坏的唯一途径。
幽兰黛尔: 我知道。毕竟……
幽兰黛尔: 你的挚友,苏——我认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一点。
凯文: ……
凯文: 这么说来,我和他,应该都有所成长了吧。
幽兰黛尔: ……
幽兰黛尔: 虽然没有诉诸语言——
幽兰黛尔: 但我想,在他看来,你就是那个时代最勇敢、最坚强的人。
幽兰黛尔: 你挡在我们身前,将一切视若草芥……但这恰恰是因为——
幽兰黛尔: 在你的身后,有着真正的万丈深渊,无人可以从中生还。
幽兰黛尔: 你不可以后退,不可以赌博……但尽管如此,你还是将最后的变数,寄托在了他——
幽兰黛尔: ——也寄托在了我们身上。
凯文: ……
凯文: 你不必像这样肯定我。
凯文: 我是你的敌人,仅此而已。
幽兰黛尔: 我知道。所以,如果有机会堂堂正正地杀死你——
幽兰黛尔: 更准确地说,杀死你所象征的那种「概念」——
幽兰黛尔: 我和我的伙伴们,大家都不会犹豫。
凯文: 这样就好。
幽兰黛尔: ……
面对着这个凝固进了时光的人,她想到了某位剧作家的一段经典独白。
「他是他们这群人当中最高贵的一个罗马人:」
「所有的这些阴谋家中,只有他——」
「只有他不是因为嫉妒那伟大的凯撒,」
「只有他是出于一种朴素的公义,」
「他为了大众的利益,最终参加了他们的阵线。」
「他一生纯良,」
「交织在他身上的一切,可以使上天也肃然起敬,」
「并向全世界说——『这是一个大写的人!』」
幽兰黛尔: 「赫克托尔知道王国终将陷落,阿喀琉斯也明白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幽兰黛尔: 「但他们两人,依然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战场。」
幽兰黛尔: ——借用我们的神话,你当初留下了这样的预言。
幽兰黛尔: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场决战?
凯文: 不,但我期望如此。
他停了半拍,然而终究没有说出后续的话语。于是少女再次接过了话头。
幽兰黛尔: 我们相信琪亚娜,相信所有属于「人类」的律者。
幽兰黛尔: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上说——
幽兰黛尔: 也相信你。
凯文: ……
凯文: 有趣。
如其所说,凯文·卡斯兰娜……这是一个必定要承受质疑与非难的名字。
他所拥有的力量,是再无他者所能触及的天顶——但面对终焉,这份力量却也与婴儿无异。
他曾是带领人类的领袖,如今也亲手将人类推入绝灭之淖,功过难以定义。
但至少仍有一件事,从未有人否认过——
无论如何而生,无论为何而死,凯文·卡斯兰娜,这个名字终究属于一位「人类」。
凯文: 再见了。替我向「最后的卡斯兰娜」问好。
幽兰黛尔: 我会的。
幽兰黛尔: 再见了,「最初的卡斯兰娜」。
凯文: ……呵。
将最后的声息留于此处,男人慢步离开了。
以他的转身作为断点,那一背影不再属于「最初的卡斯兰娜」,而是「最后的崩坏」。
诚然,再次以人类的身份与他者交谈,对男子来说属于一份意外的礼物。
——但那无法改变任何事,尤其是他久远以前就已背负于身的计划。
然而,对于仍然驻留于此的少女来说,情形也全然一致。
以极为深沉的呼吸调整着自身的状态,少女试着唤醒早已与自己再难分割的某物。
她正在试图使其开花结果的「计划」,同样不会因任何外物而有所改变。
而当这场属于卡斯兰娜之间的交谈,终究要再次转变为两位武者的「交谈」时……
就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少女理应握紧自己的武器。
「一把剑之所以能成为我的武器,是因为只有我能亲手折断它。」
男人曾经作出过这样的判断,然而,倘若他能见到少女此刻的样貌……
幽兰黛尔: ……
显然,他将会面对另一种解答。
「一把剑之所以能成为我的武器,是因为我成为了它本身。」
无论如何,幽兰黛尔这一名字……同样具有两种含义。而除了少女自身以外的另外一重……
那是一种足以分擘大陆的力量。
而少女,也因此确认了某个事实。
幽兰黛尔: ……
幽兰黛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