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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深处
人类这一存在,是否从诞生起就注定走上相同的道路?自己对于他们的指引……或许事实上只是一厢情愿?
鸟为什么会飞?
如今很少有人会将这种多余的问题再说出口了。
倘若鸟儿有灵,或许它们也无法对自己的这份权能给出解答。
正如人类,当意识到自己唯一的绝对自由仅有自我毁灭时……
他们也只能这样说——「自杀是唯一值得讨论的哲学问题」。
并且,从未能给这一问题找到确切的答案。
但在久远的时间之前,人类还从未对世界如此熟稔时……他们仍然想要探求世界的一切未知,绝不接受任何没有答案的问题。
因此,当某人仰望天际,他依然会如此发问……
一场与之有关的宣讲正在这里进行着。
倘若将时间的刻度向后拨动千年,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将作为文明的先驱,以不同的方式被历史长久地铭记。
「智度贯穿古今的先贤」——他们被如此称呼着。
然而在男人看来,这些人却与婴孩无异。
这并非是他的心性使然——
在一度经历繁花落尽之后,这样的新芽尚不能为他的心绪投下波澜。
倦怠的哲人:它们本就能够飞翔,正如我们的种种本能一样,是神明应允的天赐。 倦怠的哲人:但即使已经如此牵强,我们也只能解释,鸟为什么「能够」飞翔,而不知道它们为何「想要」飞翔。 ——似乎有人在悄悄发出了嘘声;的确,乍听起来,这是毫无意义地强词夺理。
倦怠的哲人: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们生来能够去看,能够去听,能够走向远方,能够征服一切。 倦怠的哲人:但这是一种权利,选择将其放弃的人,我们都见过很多。 倦怠的哲人:但为何……我们从未见过鸟儿放弃飞翔呢? 四下里安静了下来。
倦怠的哲人:如果我们有幸能够回到世界的起源,看到第一只鸟儿,那么它一定并未拥有翅膀。 倦怠的哲人:在那时它所拥有的,并非是向神明祈求后得到的双翼—— 倦怠的哲人:而是一颗想要触摸天顶的,高贵如月的心脏。 如同他的判断一样,这番宣讲立刻引起了人群的骚动。
归根结底,在这个承认神明的时代里,这种想法很难得到什么支持。
当然,倒也不会受到什么迫害。因此男人并未太过担心。
按照苏的说法,这个时代即是如此,无数种迥然相异的思想正在相互碰撞,并最终将会决定出影响文明走向的主流观念。
也是因此,他们才必须亲身来到人们身边,去倾听那些不同的想法。
自两人以先行者的身份重新履足大地,并且开始帮助新世代重塑文明以来,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依托漫长的寿命与超然的知识,他们巧妙地进入历史,在阴影之中助推其发展。
男人此时并未回身确认同伴的身影是否仍然还在此处——这位挚友曾经承诺过,无论发生任何事,两人都会并肩而行。
——男人对此深信不疑。
男人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略作打量,直到他将宣讲听完,寒气也并未从那里再次渗出。
他对自身温度的控制显然越来越熟稔。
就和这方面的进展一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男人这样想着。尽管对他自己而言,无论哪一方面都已经太迟了。
对这里的一切,他开始变得没什么兴致了。眼前之人的谈论,他向来认为毫无意义。
为了某个更为宏大的目标,在他和苏的帮助下,文明将会回避他们曾经历过的歧途,走上一条更加正确的道路。
但有时,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他也会这样想……
人类这一存在,是否从诞生起就注定走上相同的道路?自己对于他们的指引……或许事实上只是一厢情愿?
对他而言,这实在是过于遥远的记忆。
有别于自己的同伴,男人不会因为某种副作用而记住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事实上,五万年前的一切,即使其中万分重要的部分,男人也必须时常追忆,才能留存于心。
——任何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无论多么重要的人或事,倘若远隔多时,总会变得面目不清。那是肉体给予人的训诫,常常带来针对自身的憎恶。即使是这个男人,也并未免俗。
只是……
男人看向四下,漆黑的渊薮中,数十亿意志结成的梦境仍在翻涌不休。
它被称为「精神的亚当」……当身处其中而又清醒如常时,便会呈现出这般清晰的轮廓。
的确,在男人看来,这段回忆本身就与自己此刻的作为具有一定的共性。
「重塑文明」,这是他数千年来的工作。
而即使对圣痕计划将会带来的结果心知肚明,男人也像那时一样,习惯性地想要看看经他之手而流转的世界。
凯文:哦,那并非被唤醒的记忆,而是你们的「梦境」吗? 眼前唯有无边的黑暗。
德丽莎在茫无际涯的虚空中缓步前行,黑暗吞噬了她的足迹。
在她的两侧,无数喧杂的低语嘈嘈切切,无数微弱的光点明而又灭。
那是梦境的倒影,是人类在圣痕计划中留下的细微痕迹。
德丽莎第一次意识到,光芒,也会给人一种深海般沉重而压抑的感觉。
她只默默地走着。渐渐地,眼前升起了一团明亮的光。
德丽莎:「相似的梦境有可能相互吸引、交织」……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德丽莎:这些孩子或许素不相识,但相似的愿望让他们做了同样的梦。 德丽莎:「在学校里毫无顾忌地尽情玩耍」这种梦,是不是太不把老师们放在眼里了? 德丽莎:孩子们都玩得很开心啊。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真是个让人不忍惊扰的美梦呢。 活泼的男孩:嗯?你也是来看我画画的吗?嘿嘿,如果你很有诚意的话,也不是不能教你哦! 活泼的男孩:哈?你是谁啊?你是不是看我比你画得好,不服气啊? 德丽莎:我看过很多很多的漫……咳,画作,所以我能一眼分辨出你画中的缺陷。 活泼的男孩:不就是比我大了几岁吗,有什么好神气的?幼稚! 德丽莎:这艘飞船,是你从一本冒险故事的插图里临摹的吧?我也读过那本书哦。 活泼的男孩:是啊,那又怎么样?我这不是画得一模一样吗,连颜色都不差! 德丽莎:那你一定还记得那本冒险故事的主人公整天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吧? 德丽莎:「我要飞遍全世界,在每一片天空上都留下我的名字。」 德丽莎:主人公驾驶着飞船游历了每个国度,所有他去过的地方的人们都记住了他和他的飞船。 活泼的男孩:没错,所以我一直很崇拜他,我也要成为他那样伟大的冒险家! 德丽莎:你只是把他的梦想原封不动地描了下来,没有任何「改变」——这样怎么能成为合格的冒险家呢? 两人大声的争执引来了更多观众,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被看热闹的孩子们团团围了起来。
德丽莎:(嗯,这样就好。只要讨论的范围越来越大,孩子们自己就会找到「改变」的契机……也会影响到其他和这个梦境交融的人。) 就在德丽莎这样想着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德丽莎:没错,我其实是另一所学园的学园长哦。你听到我刚才和他们讨论的东西了? 安静的女孩:书上的人是我们的模范、我们的目标,但不是我们的束缚、我们的界限。 安静的女孩:真正的冒险家,他一定会跨越前人的足迹,走得更高更远,让自己的梦想飘向无人探索过的天际。 德丽莎:是啊。就这样,数百年、数千年,无数的冒险家践行着自己的梦想,将人类的世界延续到如今这般繁华。 谨慎的男孩:那……小个子老师,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成为真正的冒险家? 德丽莎:(不对,我是冷静成熟的大人,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德丽莎:咳。很简单,要成为冒险家的第一步,就是从「自己的梦」中醒来。 德丽莎:每个人都会做梦。在梦的世界里,我们可以幻想各种各样的事情。 德丽莎:可是……这还不够。因为比起我们现在能梦到的东西——这个世界上还潜藏着很多想也想不到的有趣东西哦? 德丽莎:我没有骗你们哦。我不知道,是因为它们还没有被创造出来。此刻的它们——沉睡在你们每个人的心底。 德丽莎:嗯。你们充满新奇的想象力,十足的创造性——你们的双手可以描绘出谁都不曾看到的未来,你们的热情会让梦想越飞越高。 德丽莎:只要勇于踏出最初的一步,不断寻找、制作「现在还不存在的东西」……哪怕这种东西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你们最终也会成为冒险家。 德丽莎:可没有这样的尝试,也就永远没有其他人能看到你们所描绘的闪闪发光、五颜六色的画卷了。 活泼的男孩:对了!这个主意怎么样?我不仅要画一个比书里还厉害的飞船—— 活泼的男孩:然后,还要亲手把它造出来,开着它飞上天!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热切讨论着,兴奋不已地在纸上涂抹;有些孩子四处奔走,从校园各处寻找可用的材料。
梦境的边缘因此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如同在湖心丢下一颗碎石,荡开轻轻的波纹。
虽然只是浅浅的一步,但毫无疑问——「改变」已悄然发生。
德丽莎:嗯……我能做到的,其实也只有这么多呢。接下来,就要看你们自己的努力啦。 德丽莎:你们一定可以。因为……世界就是因你们而改变的呀。 大大咧咧的女学生:哎呀,没事的,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大大咧咧的女学生:其他事情都可以之后再做,演唱会可就只有这一次呀……查寝我帮你混过去,别担心~ 拘谨的女学生:哎哎,旁边有个叔叔一直在看我们……要不要赶紧走呀…… 疲倦的中年人:不是吧……他上次没来也是说要加班…… 高个子的中年人:他们项目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走吧走吧…… 失落的少女:可是我……本来我能考得更好的……我…… 语调和善的父亲:我已经很满意啦,你是我骄傲的女儿呀。 语调和善的父亲:唉呀……别哭,没事的……那个学校也不是很好嘛…… 热恋中的女子:来来来,帮我别一下发卡,哎呀快一点! 热恋中的女子:这是两个一字发卡,不是一个十字发卡,你怎么一起别上来了! 对男人的行走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好的开始。
诚然,一切如常,「仅仅」如常。
人们仍然重复着自己理应犯下的错误,经受着自己极力避免的失败,被小小的哀欢所笼罩,日复一日。
——但这种庸常,偏偏正是某个时代的求而不得。而在同样面临崩坏的此世,这种愿望也是如此相似。
也正因如此,圣痕计划也与崩坏本身一样,足以被称作「最为糟糕」。
但男人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并且总是如此。
男人将审视的目光从自身转向外界,这才发现眼前拉面车的招牌,以及排在自己身后的其他顾客。
一言不发地,他准备从这里离开,但老板的手已经将拉面碗递了过来,里面的腾腾热气几乎要直接扑进他的眼睛。
男人明白自己应该将它接过——
除了他自己以外,每一个与他熟识的人都曾设想过,无论使用哪一种手段,当他终于将崩坏从这片大地上逐离时,他又应该何去何从。
有人认为,一死了之将是最好的结局——他实在太过孤独。
有人认为,或许他终于能就此放下,隐姓埋名,每到夜晚坐在自己简朴的家门前,吃一碗拉面,回忆着某些人的笑脸。
也有人认为,他仍然能够成为新时代的导师,再一次转脱罪人的身份。
……
男人自己也承认,这些未来算不上虚无缥缈……甚至在很久之前的某些时刻,短暂地成为过他的希冀。
但在事实上,从圣痕计划得以完成的那一刻以来,他就并未给自己规划过任何形式的未来。他也的确为自己寻找过埋骨之地,但却另有所图。
那些存在于他人设想中的生活的确安宁……
男人转身离开了。
安宁属于将一切终结的人。并不属于「成为终结自身」的人。
德丽莎:(奇怪,另一边的梦境,好像不太一样……?) 银光轻飘飘地在黑暗的虚无中盘旋。循着梦境飘飞的痕迹,德丽莎在当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希儿:我从爱因斯坦博士那里听到了大家的计划,就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帮上一些忙。 希儿:根据博士的说法,我身上感知世界泡的那些能力,对于梦境集合体或许也有一定的效果。 德丽莎:感知世界泡的能力……也就是说,你可以察觉到哪些梦境更加脆弱、哪些梦境对它们的集合体影响更大,对吗? 希儿:唔……如果博士的预测没有问题,我想差不多就是这样。 德丽莎:那可太好了,这样简直就像多了一个无所不知的向导嘛。 德丽莎:啊。只是跟记忆中的某个场景重合在了一起,有些感慨罢了。 德丽莎: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和……一位友人……一起偷溜出门,也是在这样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德丽莎:我们哪里也没去,只是一边闲逛一边聊天……但那却是我最快乐的回忆之一。 德丽莎:好啦,比起追忆往事,还是抓紧时间行动吧。我们先分头问问附近的人,了解一下这片梦境的大致情况。 德丽莎:奇怪……这里的氛围好诡异。所有人看起来都像失了神一样,不是在发呆,就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梦? 希儿:我看这位女士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就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结果…… 德丽莎:你冷静一下,我们只是想帮忙而已,不是要伤害你呀。 希儿:烦死了!干嘛顾虑这么多,还不如直接告诉她,你现在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梦! 情绪激动的女人眨了眨眼,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反而显得疲惫不堪。
希儿:喂,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这一切都是你的梦,不是现实,你被困在梦里了,我们是来叫醒你的! 情绪激动的女人: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一定要醒过来不可? 情绪激动的女人:现实已经这么痛苦了,为什么还要剥夺我做梦的权利? 她脸上那种放弃一切的神情,德丽莎再熟悉不过。许多年前,她在镜中看向自己时,也是一模一样的景象。
德丽莎:当人们长大成人,发现世界远不如自己儿时想象中那般美好,现实充满无奈与不公,痛苦到让人喘不过气,用尽办法也无法改变现状…… 德丽莎:他们就会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放弃思考,麻木心灵,躲进自己的世界里。 德丽莎:这个梦境压抑而又安静,是因为梦境的主人不再相信前方有所谓希望,陷入了无止境的停滞之中。 德丽莎:梦中没有他们曾经渴望的美好,是因为在现实中,他们已经不会再做梦了。 德丽莎:所以这个梦才会如此稳定。对于在现实中绝望的人来说,这是他们唯一的归处。 希儿:这么说,我们是没办法叫醒他们了?不如……用物理方法解决? 德丽莎:不,我还是想试试。因为……我也曾困在这样的梦中。 德丽莎:那时的我,尚未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作为人造的生命,我无法融入他人的群体,只能麻木地……活着。 德丽莎:那时的我和他们一样,不会做梦,也不对未来抱有任何期待。但就在那时,我遇到了……刚才说的那位朋友。 德丽莎:她和我一样,从小在黑暗的房间里长大,只能从书本上了解外面的世界。 德丽莎:但和我不同,即使我们的全部世界只有这一小方天地,她也总是会产生一些奇思妙想。 德丽莎:她带给我各种各样奇怪的礼物,给我看她养的花,给小鸟做的巢,甚至有一次还趁夜深人静带着我偷溜出去。 德丽莎:那时她对我说——「越是压抑自我的人,内心深处越是渴求美好。正是因为求而不得的落差,让他们暂时失去了前行的勇气。」 德丽莎:「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也许是一个打动人心的故事,也许是一首悠扬婉转的音乐,也许是一个引起共鸣的游戏……」 德丽莎:「那个契机足以让他们重燃希望,对抗生活的风雨,拥抱明日的彩虹。他们原本就拥有冲破绝境的勇气和力量,只是自己不曾发觉。」 德丽莎:她说,其实每个人都比自己想象中要勇敢得多,足以面对生活中那些不如意的现实,并创造出新的可能。 情绪激动的女人:说了那么多你自己的事,你……你又懂我什么! 德丽莎:你曾经渴望的事物、寻求的梦想,那时的心情,你全都记得。那是你勇气的源头、前进的动力,是你的心。 德丽莎:一直停留在这里,也并不会带给你满足,只是无谓地虚度时间。你应该再给自己的心一个机会,不是吗?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一滴泪珠顺着她的脸庞流下,反射着路灯的光芒。
德丽莎:我们不可能通过说教改变一个人的习惯。但刚才的那些想法,无疑对她造成了一些心理上的冲击——对于成年人,这种改变,就足够了。 距离男人上一次见到眼前的哲人,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
但今时今日,聆听宣讲的人数已经大不如前。
男人并不知晓自己是在何时养成了常常来到这里的习惯……
但他非常确定一件事。眼前的「哲人」,同样是被囿于时代的「愚人」。
无论多么天才的头脑所设想的理想国,在数千年数万年后,也会变得一文不名——他自身即是绝佳的范例。在双重意义上。
男人毫无疑问相当普通,还曾被同伴调笑迟钝。但当他拥有了远甚常人的时间之后,甚至足以轻蔑某个时代最为卓越的思想。
或许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更直观地感受此世代的浅薄,从而使自己能够下定某种决心。
凯文:我曾有一位友人……他或许具有某些方面的天资,但却相当愚钝,习惯于依赖他人的决断。 凯文:于是他选择了一颗卓越的头脑,一颗值得跟随的心灵,听从对方的安排,把对方的命运当作自己的命运。 倦怠的哲人:哦……抱歉,我的眼睛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灵光了,你能到我面前来吗? 倦怠的哲人:也许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世界上只存在一种理想,「践踏他人的理想」。 倦怠的哲人:任何一种理想,都非得践踏过他人的理想之后才有可能实现。 倦怠的哲人:作为衡量的标准,人类被分成两种。做到过这一点的,被称为英雄;其它的,被认为是凡人。 男人并不信服。
以一种由漫长人生而形成的天然傲慢,他的第一反应是对方所见甚少,因此一无所知。
倦怠的哲人:成为英雄是每一个人的愿望——但我们也同样知道,如果每一个人都是英雄,这个世界该会有多么糟糕。 倦怠的哲人:他们的理想全然相反,是「希望自己的理想遭到践踏」。 倦怠的哲人:而世界运转的规则,事实上是由他们来维系的。 碑文铭刻其上:「此处栖息着〇〇的遗体,他的死亡使一整座城市免于崩坏兽的肆虐—— 碑文铭刻其上:——正因他的灵魂注入坟墓, 大地将比天空更为丰富。」 碑文铭刻其上:「这是一位改变了世界的英雄;反思他的过错,铭记他的功劳—— 显然,立于此处的并非残存的建筑,而是宏大的墓碑。
而能达到如此规模的原因也显而易见——长眠于此的,都是为世界所承认的英雄。
并且,同样也是这个梦境中的「全部人类」。
男人望向四方漫无边际的沙砾,知晓其中除了梭巡的怪物以外再无其他。
凯文:「如果每一个人都是英雄,这个世界该会有多么糟糕。」 凯文:的确,以我如今的身份而言,他的说法也算是一语成谶。 凯文:只是,我仍然难以承认,那样的人也可以被称为英雄。 如其所言,圣痕计划所给予的美梦或许有其自身的局限,但却不需要受到客观现实的制约。它完全可以不合逻辑,眼前的这番景象也根本不该出现。
——前提是它并未发生任何改变。
凯文:还有和我类似的访客,同样进入了「精神的亚当」。 ……
海浪拍打着沙滩,正午的暖阳,将一切都包裹在懒洋洋的日光里。远处星星点点的小屋并不豪奢——相反,它简陋到不像一个美梦应有的样子。
希儿:原来也有这样的梦境呀。总感觉它真的很现实……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需要靠做梦来实现呢? 德丽莎:不清楚。看这空旷的样子……这次梦境的主人还真是无欲无求呢。 德丽莎:一直呆在这里猜也不是办法,只能找梦境的主人问问情况了。 和蔼的老妇人:喔……你们两个,是来说服他从梦中醒来的吗? 和蔼的老妇人:呵呵,是啊。但是,很可惜,我帮不了你们。 和蔼的老妇人:这并不是我的梦境。我也只是某个人所想象出的家人而已。 和蔼的老妇人:毕竟,人上了年纪,就比年轻人要怕寂寞得多。 和蔼的老妇人:毕竟……如果没有这个梦,他可能就命不久矣啦。 和蔼的老妇人: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卧病在床好几年了,连医生都说,他活不过这个秋天。现在和他一起做着这个梦的人,多少都是相似的处境。 和蔼的老妇人:对于那些尚存希望的人,离开梦境是勇敢者的祝福。 望着不远处如同风前残烛的老人,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半晌,德丽莎轻轻叹了口气。
德丽莎:毕竟……这场梦,它可能不只关系到几个人的选择,也包括千千万万人的共同命运。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能将残酷的言语宣之于口。
慈祥的老人:呵呵,很久没有人来这里了。快坐下吧,虽然没什么名贵的好东西,但招待孩子的零食,老头子我还是备了不少的。 慈祥的老人:不用这么客气,相逢就是缘,难得来一趟,就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希儿:真的不用了,我们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不用麻烦您这么费心…… 慈祥的老人:无人打扰的海边,和最爱的人一起,从早到晚静静相依,倾听海浪拍打的声音…… 慈祥的老人:人到老年才会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追求的,都是那些最平凡、最平静、最普通不过的日子。 慈祥的老人:我年轻时犯过很多错误,浪费过大把的时光。如今垂垂老矣,躺在病床上,靠着机器维持着所剩无几的生命,才能意识到习以为常的平凡有多么珍贵。 慈祥的老人:我愿意付出我毕生积攒的一切,来交换这个虚假的梦——即便如此,你们还是打算将我从梦中唤醒吗?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面对这样沉重的质问,她们无论如何也没法继续开口。
直到两个有些耳熟的聒噪声音在远处响起。
???:才不要。我们约好了,先到的人,可以吃两份小蛋糕。 萝莎莉娅:——等我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到了巨鲸的肚子里! 萝莎莉娅:——等一下,莉莉娅。让我把这个故事讲完! 慈祥的老人:好了好了,终于遇到了你们在等的人,吃个蛋糕开心一下吧。 老人弯下腰,从盒子里拿出两个小蛋糕,笑眯眯地递给双胞胎姐妹,看着她们两个狼吞虎咽地迅速吃光。
她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终于下定了决心。刚一回头,正对上老人笑意满盈的眼睛。
老人静静端详着德丽莎的表情从严肃到欲言又止,从悲伤到凝重再到充满决意的不断变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慈祥的老人: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看到活力四射的年轻人,总是忍不住想捉弄一下,考验一下你们的决心。就原谅老头子的坏心眼吧。 慈祥的老人:看来,我也是时候从这个美梦里醒过来了。 德丽莎:诶?可是,您知道的,一旦从梦境中醒来,您就会…… 慈祥的老人:是啊,我就会回到病房里,就会瘫痪在病床上,就会命不久矣。 慈祥的老人:那你们先告诉我,如果我不愿意让这场梦结束,会发生什么? 老人的目光,慈爱地在阿琳姐妹身上扫过。
慈祥的老人:我啊,已经活了八十多年,这个世界上的酸甜苦辣,已经尝过了大半。 慈祥的老人:可是她们不一样,她们年轻、有活力,充满了希望。如果把这样的年轻人困在一成不变的梦里,那也太残忍了。 慈祥的老人:这个世界啊……旧的生命该退场了,是时候将舞台留给新的生命啦。 德丽莎:出了错的,是那些还没有走到人生的终点,就已经放弃了未来的人们。 德丽莎:老爷爷,我相信您——相信您能像照顾这两个姐妹一样,照顾好其他的年轻人。 德丽莎:然后……也像现在一样,告诉他们在梦境之外,还有生活在等待着他们。 慈祥的老人:我本想说,也是时候面对自己的现实,走完这一趟人生了…… 慈祥的老人:也好。这次也该让年轻人们,看看老家伙的骨气啦。 ……
……!
光芒组成的渊海不再沉寂。
茫无际涯的黑暗中,数以万计的梦境嚣闹着,翻腾着,如同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肆意伸展着庞大的身躯。
一团微光飘摇着,脱离了光团的吸引,向着漆黑的上空扶摇而上。微光的内部,隐隐透出了亦粉亦蓝的灵魂的色泽。
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的光团腾空而起,如一条零散的银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德丽莎:这些梦境才刚刚开始解体……我们还需要做更多的努力、让更多人来加入这份工作呢。 莉莉娅:嗯。这一次,莉莉娅临时同意萝莎莉娅的意见。 就这样,解放梦境的小分队,一支一支地多了起来。
无论是女武神,还是梦境中的志愿者,大家各尽所能,对抗着所谓「精神的亚当」。
只不过……
……圣痕计划,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即使对于凯文,情况也是如此。
如今哲人也已经行将就木,听过他每一场宣讲的人,不可能如此年轻。
凯文:事实上,在我熟知的人里,存在着视野远远超过你的存在。 凯文:我本应该回忆起她的每一句话,以此决定自己的每一步行动。 凯文:我在试着解决这一个时代的问题时,也需要使用这一个时代的思路。 凯文:作为这百年间人智的顶点,在思考了一生之后,你能给出的答案又是什么? 在男人的眼中,老者脸上现出了茫然的神色——没有人能够思考一个问题整整一生。
正如凯文自身作为一个特例,没有其他人能够像他那样以极为单纯的出发点,来支持自己活过漫长的人生。
但无论如何,老者的确还记得自己年轻时所说过的话。
凯文:这只是浪漫主义者的一厢情愿。我也拥有同样的理念——跨越「童年」的渴求。 距离凯文最终支配终焉之力,这还是大约三千年前。但彼时的他,早已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凯文:当终焉的陨星在白垩纪降下,唯有自由的鸟儿才能跳出既定的灭亡。 将死的哲人:但我看得出来……你似乎相信适者生存,结局将会成为一切的试金石,胜利即是公理。 将死的哲人:那么……年轻人,在我死去之前,我来为你进行最后一场宣讲吧。 将死的哲人:我要向你讲述一个名为伊卡洛斯的人,并且让你知晓…… 活泼的男孩:没事,小个子老师一开始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嘛! 活泼的男孩:我们正要打造一艘很大很大的飞船,能飞到天空的顶点和尽头,还能到达海洋的边际和最下面。 活泼的男孩:我们要开着谁都想象不出来的飞船,飞到谁都没去过的地方! 活泼的男孩:怎么样?要不要一起来?我可以把你的名字也刻在上面。 凯文:你们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艰苦的工作。这总应该有个理由。 活泼的男孩:小个子老师说,敢于迈出第一步,才是真正的冒险家呢! 活泼的男孩:算啦,你不感兴趣的话,我们还是自己动手吧!叔叔再见! 男人深知,一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被彻底根除。
思想,是这个世界上最为自由,因而也最为危险的事物。
凯文:(并非是你的力量,而是你让他们「想要」这里变得不同。) 凯文:(「鸟儿们想要飞上天际,因此它们为自身打造了双翼」——和那位哲人的答案一样。) 凯文:(即使你给了他们契机,让他们产生改变的念头,但最终是否能够冲破此般梦境,依然取决于他们自身。) 凯文:(你真的相信这些平凡之人,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和执念吗?) 凯文:(……不,正是因为相信,所以你才拼尽全力,给他们留下了这样的引导吧。) 「你们必须自己做到。否则,那一切就毫无意义。」
眼下,因为他自己的存在,「影子」仍在「精神的亚当」中不断渗出。
那本不应存在的梦境,也因此时时闪回着。
凯文:与自己身为工匠的父亲一同使用羽毛制成翅膀,试图逃离监禁他们的岛屿…… 凯文:但却不愿听从父亲的劝诫,飞往了他不该达到的高度。太阳融化了用以固定羽毛的蜡,使他溺亡于大海。 将死的哲人:但我想……你并没有像我一样和他交谈过。 将死的哲人:没错,他是一个神话中的人物,就像你一样——所以他才存在过。 男人这才发觉,对于眼前之人的智慧,他似乎看得太轻了一些。
将死的哲人:大家都认为,伊卡洛斯是出于自大,在一场意外中不幸丧生。 将死的哲人:但如果这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是他想要去做的事呢? 将死的哲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亲口这样说过——「我将飞上天际,并且以坠落迎接自己的胜利」。 凯文:「他们的理想全然相反,是希望自己的理想遭到践踏。」 凯文:为他人提供能够践踏的阶梯,用自己的失败告诉别人,不要飞得太高? 将死的哲人:「我飞到了太阳的面前——没有任何人到达过的地方。」 因为它们曾经见到过,最初的鸟以一颗高贵如月的心脏,试图触摸天顶,却坠亡在了地面上。
因为它们曾经见到过,后来的鸟同样做出类似的尝试,并且越飞越高——
所以此刻,鸟才仍然盘旋于天际。
自己是哪一只鸟呢?男人并不知道。但不知为何,他在此时偏偏想起了一颗滚落于地面的篮球。
伊卡洛斯并没有失败。他的坠落是飞行的成果,是另一种胜利的终点。
纵然这是一种格局极其狭窄的看法,是属于浪漫主义者的一厢情愿……
可这或许也正是唯一一种能使世界得以运转的规则。
凯文:没错,为了不让太阳落下,我飞上天际,将你们的光芒夺去。 凯文:但要想将其夺回,你,你们——必须飞到比我更高的地方。 两位「最强之人」,进入了一场对视。
在各自的时代里,他们分别达到了人身的极致,并且毫无疑问,已然站在了截然相反的立场上。
然而此时此地,除却阒静,再无其他。
以常理而言,这或许并非普通的「无声」,而是两种伟力相互抵消时所造就的「寂灭」。
但事实却是——
在此之前,为了如同千年前那样观察由自己重塑的文明——
男子于时光中行走,在自己的影子中,寻找属于过去的梦。
而在他面前的这位少女,正做着于此完全相反的事。她凭借自己的脚步不断稀释迷梦,以此寻求属于世界的真实。
或许正是出于这种意味难明的参差,两人反而在碰面之后……
意外地彼此达成了一种沉默但友善的态度。
但这种因默契而产生的无言,因为彼此的立场,也不可能同样在无言的情况下结束。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金发的少女先开了口。
幽兰黛尔:和这个时代的人有所接触——这样的机会,对你来说也不算很多吧。 凯文:我们都不过是住在地下的一个洞里……只是一群原始人,背向洞口,坐在地上,手脚都被锁住,只能借由背后的火光看到眼前乏味的石壁。 凯文:偶尔,借助火光,会有某物的影子投向石壁——这些影子便是我们眼中的全部世界。 凯文:人类在做梦中才可放纵,崩坏兽却在做梦中才可思考。 凯文:「奇美拉」集成了一切崩坏兽的梦境,也因此会在人类的梦境中腐蚀出那些阴影。 幽兰黛尔:那么,如果刚才你仅仅是在比喻——问题反而更简单了。 凯文:彻底融入你们的世界……它的确需要决心,但也并不困难。 凯文:真正困难的,是做了这些事之后,该如何弃绝一切。 凯文:当然——或许在你们的眼中,我的傲慢,与他也难分伯仲。 凯文:在世界即将灭亡的日子里,人们每天都在成批死去。 凯文:显而易见……只要有条件,大家就必须绞尽脑汁地去生产各式各样的棺材,营建各种各样的墓地。 凯文:这对于人类的延续可能毫无益处,但为了文明,却又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幽兰黛尔:或许吧。不过,从积极的角度上说,上战场的战士们也会准备好书信。 幽兰黛尔:可能是在营房里,可能是在运输机里,也可能是在列车或轮船上——每个人都会写下他对未来的希冀,写下他对世界的嘱托。 幽兰黛尔:「我们秉持信念所作的工作,不管结果是否如愿,都绝不会是无意义的事。」 幽兰黛尔:「我们守护那些美好的东西、守护那些将会成为美好的东西、守护那些我们认为重要的东西。」 幽兰黛尔:「它们或许看似渺小,看似徒劳。但那不过是因为如今的它,还只是一颗种子而已。」 幽兰黛尔:「这些孕育美好的种子,总有一天,会绽放出漫山遍野的花朵。」 幽兰黛尔:——无论如何,「凯文」,你也自始至终都是这当中的一员。 凯文:至少,在不久之后的那场大战中——我们还是会拼尽全力去杀死对方。 凯文: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战胜崩坏的唯一途径。 幽兰黛尔:你的挚友,苏——我认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一点。 幽兰黛尔:但我想,在他看来,你就是那个时代最勇敢、最坚强的人。 幽兰黛尔:你挡在我们身前,将一切视若草芥……但这恰恰是因为—— 幽兰黛尔:在你的身后,有着真正的万丈深渊,无人可以从中生还。 幽兰黛尔:你不可以后退,不可以赌博……但尽管如此,你还是将最后的变数,寄托在了他—— 幽兰黛尔:我知道。所以,如果有机会堂堂正正地杀死你—— 幽兰黛尔:更准确地说,杀死你所象征的那种「概念」—— 面对着这个凝固进了时光的人,她想到了某位剧作家的一段经典独白。
「他是他们这群人当中最高贵的一个罗马人:」
「所有的这些阴谋家中,只有他——」
「只有他不是因为嫉妒那伟大的凯撒,」
「只有他是出于一种朴素的公义,」
「他为了大众的利益,最终参加了他们的阵线。」
「他一生纯良,」
「交织在他身上的一切,可以使上天也肃然起敬,」
「并向全世界说——『这是一个大写的人!』」
幽兰黛尔:「赫克托尔知道王国终将陷落,阿喀琉斯也明白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幽兰黛尔:「但他们两人,依然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战场。」 幽兰黛尔:——借用我们的神话,你当初留下了这样的预言。 他停了半拍,然而终究没有说出后续的话语。于是少女再次接过了话头。
幽兰黛尔:我们相信琪亚娜,相信所有属于「人类」的律者。 如其所说,凯文·卡斯兰娜……这是一个必定要承受质疑与非难的名字。
他所拥有的力量,是再无他者所能触及的天顶——但面对终焉,这份力量却也与婴儿无异。
他曾是带领人类的领袖,如今也亲手将人类推入绝灭之淖,功过难以定义。
但至少仍有一件事,从未有人否认过——
无论如何而生,无论为何而死,凯文·卡斯兰娜,这个名字终究属于一位「人类」。
将最后的声息留于此处,男人慢步离开了。
以他的转身作为断点,那一背影不再属于「最初的卡斯兰娜」,而是「最后的崩坏」。
诚然,再次以人类的身份与他者交谈,对男子来说属于一份意外的礼物。
——但那无法改变任何事,尤其是他久远以前就已背负于身的计划。
然而,对于仍然驻留于此的少女来说,情形也全然一致。
以极为深沉的呼吸调整着自身的状态,少女试着唤醒早已与自己再难分割的某物。
她正在试图使其开花结果的「计划」,同样不会因任何外物而有所改变。
而当这场属于卡斯兰娜之间的交谈,终究要再次转变为两位武者的「交谈」时……
就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少女理应握紧自己的武器。
「一把剑之所以能成为我的武器,是因为只有我能亲手折断它。」
男人曾经作出过这样的判断,然而,倘若他能见到少女此刻的样貌……
显然,他将会面对另一种解答。
「一把剑之所以能成为我的武器,是因为我成为了它本身。」
无论如何,幽兰黛尔这一名字……同样具有两种含义。而除了少女自身以外的另外一重……
那是一种足以分擘大陆的力量。
而少女,也因此确认了某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