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货客两用电梯平稳地下降,最终缓缓停下。
电梯门近乎无声地打开,露出了眼前的景象——
苏莎娜:这就是新城医药的地下实验室……呃,那边的培养舱里装的,真的只是人造器官吧? 希儿:等等,苏莎娜……我能感觉到,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在这里。 希儿的感觉没错——而她感知到的那个气息,也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
这名头戴面具、看不见表情的男人似乎并不急于开口,而是微微侧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眼前的两位少女。他的义眼中,闪动着似有情绪般的红光。
苏莎娜:喂,那边的灰蛇个体!我们是天命派遣来长空市的特别搜查队!你就是最近在市里胡作非为的「无貌者」头目,对吧? 苏莎娜:你想否认也没有用,因为你已经像这样被我们抓了现行!请立刻放弃抵抗,跟我们走一趟吧! 希儿:……难道说,他也只是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仿生人?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的灰蛇忽然身形一晃,随即发出一声「咔嚓」怪响——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灰蛇的头部竟然掉落下来,落在了他置于腰间的手掌上。
灰蛇:果然,用机械的身躯去表演机械舞,得到的只能是这种反应啊。 不知何时,灰蛇的头又一次正常地接在了他的肩膀上,快到仿佛刚刚那惊悚的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过。
苏莎娜:对啊,仔细一想,你本来就是仿生身躯,头部能拆卸下来也不足为奇嘛。 灰蛇:抱歉,我刚刚的沉默并不代表怠慢和不屑,这都是表演的一部分。 灰蛇:只要我不说话,我在你们眼中的神秘感就将不断加深。当好奇心再也抵御不住这种神秘感的诱惑,你们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灰蛇:而这时,就是我表演刚刚那一招的绝佳时机。怎么样,有吓到你们吧? 灰蛇:不,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我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灰蛇:小姑娘,问你个问题……如果我是个肉体凡胎的自然人,就像你一样。那么,你会为我刚刚的表演而喝彩吗? 苏莎娜:肉体凡胎的人,怎么可能做到你刚刚做的那种事? 灰蛇:当然可能。大约4个月前,有一场在北美举办的选秀节目,一名舞蹈演员——啊,也可以叫他魔术演员吧——利用他惊人的身体控制力和服饰的巧妙配合,完成了这种演出。 灰蛇:他的头就像从肩膀上掉了下来,一直落到了接近腰部的位置。说实话,当我看到这一幕时,一股无以言表的感佩流遍了我的全身。 灰蛇:我当即开始模仿这种演出,不到一个小时之后,我就已经能将其完全还原,甚至在视觉效果上更加完美——因为我的头是真的掉了。 灰蛇:但是,无人喝彩。顶多,也只能用来吓你们这些小姑娘一跳。 灰蛇:为什么呢?那位舞蹈演员可是收获了雷鸣般的掌声! 灰蛇:究其原因,是因为「只有肉体凡胎才是真正的人」。只有真正的人,才拥有意义和价值。 灰蛇:机器无论将食物切割得如何规整,也不会有人夸奖;但是刀工精湛的厨师,却能收获赞美,被人们称作艺术家。 灰蛇: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交通工具就算再快,也不会有人觉得它敏捷矫健;但是百米赛跑的冠军,连孩童都听过他的名声。 灰蛇:我已经说了啊。只有真正的人,才拥有意义和价值。想要拥有意义和价值,就得成为真正的人。 希儿:原来如此。你掠夺那些拟真义体,不是为了拿来充当身体的备用品,而是想要让自己更加接近血肉之躯。 灰蛇:你很聪明,天命的特别搜查员小姐——我过去应该记得你的名字,但自从接受了1904那伟大的祝福,更像人类的我反而记不得了。 灰蛇:但,你瞧——我无法选择自己诞生的形式,却能选择自己期望变成的形态。 苏莎娜:哼,灰蛇先生,在你追求梦想的途中,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 苏莎娜:盗窃、纵火、抢劫、非法持有危险武装、损毁公共财物、暴力伤害……既然你这么想变成真正的人,就请像有常识的人一样,为自己犯下的恶行赎罪吧! 希儿和苏莎娜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易察觉地将灰蛇左右包围。
灰蛇:很遗憾,在我成为真正的人类之前,我还没有办法适应你们的规则和制约。 灰蛇:灵活的道德底线,有时也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武器之一。不如说…… 苏莎娜:我发现了,这家伙好像一直在说些很有道理的话,其实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并不算宽阔的地下实验室中,机械的断肢和零件碎片散落了一地。
灰蛇随意地坐在一旁的栏杆上,不再呼唤新的武装。他微微抬头,似乎周围发生的事和自己全无关系。
苏莎娜:打了这么半天,其他「无貌者」的成员居然没来救你。你真的是组织里的重要成员吗? 灰蛇闻言轻笑了一声,似乎感到有些得意。
希儿:苏莎娜,我想根本不存在其他「无貌者」的成员。 希儿:自从我们进入长空市以来,跟我们交手的永远是武装机甲或者仿生机器人。除了他以外,我们至今连一个活生生的「无貌者」成员都没有见过。 希儿:而在整个调查过程中,我们也没有打探到任何关于「无貌者」成员相貌、形体的目击情报——除了他以外。 希儿:还有,「无貌者」的目的是为灰蛇筹措拟真义体,那么他在组织中的地位应该很高。但是这几次行动,他都亲自前往第一线——而且单枪匹马,无人接应。 希儿:所以我猜测,整个「无貌者」组织其实是这位灰蛇布下的一个疑阵……从头到尾,「无貌者」就是只有你一个人的组织,对吗? 苏莎娜:所以……成员有几百个人的宣言也好,城中无处不在的机甲也好,还有封锁隧道之类的行动,这些都是…… 希儿:嗯,全部都是为了制造「无貌者组织真实存在」这个谎言而做的伪装。 希儿:从始至终,我们的敌人都只有眼前这位灰蛇,仅此一人。 灰蛇:我原本以为,只要虚构出这么一个貌似庞大的组织,就能扰乱那些想要来追查我的人,让他们看不透我真正的目的。 灰蛇:没想到,在独具慧眼的观众面前,这些都不过是拙劣的演技。 希儿:灰蛇先生……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拥有血肉之躯? 灰蛇略微仰了仰身体,他的义眼看向希儿身后,似乎在透过墙体凝视着远方。
灰蛇:你们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么也一定对我……对「灰蛇」是种怎样的存在有所了解吧? 苏莎娜:你们是由世界蛇制造的机械仿生人,个体的性格虽然不同,但都拥有同样材质的身体,通过「灰蛇网络」共享记忆甚至意识。 灰蛇:嗯,差不太多。不过,我想你们接触过,或者听闻过的「灰蛇」,应该都是「完整型」吧? 灰蛇:换句话说,无论是什么样的性格或者心理年龄,自认为是什么性别或者有什么样的喜恶,这些灰蛇都拥有完整的「人格」,对吧? 灰蛇:哈,当然了,你面前就有一个。或者说,我曾经是其中之一——「残缺型」。 灰蛇:并非所有灰蛇在觉醒意识时,都能诞生出完整而牢固的人格。由于生成算法的随机性,大约30%的灰蛇只拥有残缺的心灵——我们只能像最简单的机器人一样活着。 灰蛇:你们不知道也很正常,因为我们几乎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自然也无法和外界接触。不过,世界蛇也没有因此就放弃我们。 灰蛇: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工坊中,我们被收容,并不断通过「灰蛇网络」吸纳记忆,完善、或者说修复并不完整的人格。 灰蛇:据说,只要假以时日,我们终究能够成为「完整型」的灰蛇。可讽刺的是…… 灰蛇:没错。对「完整型」的灰蛇们来说,这无疑意味着自由和解放,但对我们来说,却犹如腹中的胎儿,被硬生生扯断了供养自己的脐带。 希儿:那么,灰蛇先生,你又是怎么存活下来,并且获得完整人格的? 灰蛇:当我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和所谓的地狱没有什么分别。 灰蛇:周围尽是熟悉的躯体……和我相同的手脚,和我相同的面具,和我相同的眼睛。 灰蛇:我当即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网络」不存在了,我周围的兄弟姐妹,他们永远失去了醒来的机会。 灰蛇:是的,我只是运气好一些,赶在「网络」消失之前觉醒了完整的意识而已。 灰蛇:当我顺着他们再无生气的躯壳爬行时,我就确定了我后半生要走的路。 灰蛇:我要为我的灵魂找一具真正的肉体,一座真正能承载心灵的神殿。 灰蛇:我要远离这个冰冷的人造棺木,再也不要回想起那种昏暗、彻寒、而又黏湿的恶心感觉。 灰蛇:这就是我对血肉之躯如此执着的原因,聪明的……希儿小姐。 他说话间略有停顿,似是再次回顾了双方交谈的内容……于是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希儿:我对你的遭遇感到同情,也对你的坚韧表示敬意,灰蛇先生。 希儿:即使没有血肉之躯,甚至根本没有躯体的心灵,那也是生命的一种形式。 灰蛇:看来,你也有自己的经历,它使得你坚信着一些和我的信仰截然相反的东西。不过很可惜…… 灰蛇:说实话,我很乐于听一听你的故事——但如今确实不是时候。 突然间,灰蛇又是身形一晃,头部再次掉落了下来。只是这次它没有落在腰间,而是直接滚到了地上。
CG: 6.5_MainLine_CG03灰蛇的真身无比矫健地钻入了他身旁的一个通风口,而爆炸声也随之传来。
希儿和苏莎娜连忙赶上前去,却发现那个通风口已经被碎石和瓦砾堵得严严实实。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无奈。忽然,苏莎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苏莎娜:希儿,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我们把灰蛇堵在了仓库里,他却像是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了?会不会……也是用了跟刚才一样的伎俩? 希儿:空无一人的仓库,只有一些杂乱摆放的箱子和地上的机械零件…… 苏莎娜:其实那些就是灰蛇吧?他就像刚刚一样,把自己分解成了零零碎碎的小块,装出自己已经身处别处的假象! 希儿: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其实他就在仓库里……他耐心地等我们离开之后,再像刚才那样恢复成原状,然后悠然离开现场…… 苏莎娜:那家伙,用同样的伎俩,骗了我们两次……成功在我们眼皮底下逃走了两次…… 苏莎娜和希儿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都不由地露出了苦笑。
身心的疲惫,如退潮后遗留在海滩的贝壳,开始斑斑点点地浮现。
当然,除此之外,沙滩上还留下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蛇道」,只是不知这条小径将通往何种幽晦的终点……
为了解决这起发生在长空市的大案,她们仍需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