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4 重逢
你在的吧,希儿。
希儿: 苏莎娜,你看这些黑色的花,是不是有点眼熟?
苏莎娜: 对哦!在我们刚来时遇到的那扇打不开的大门上,好像也长了同样的花。
苏莎娜: 那,需要我们用「光盐」消除它们吗?
时雨绮罗: 这里没有必要……毕竟它们其实是除不尽的。你们看那边。
顺时雨绮罗手指的的方向看去,苏莎娜这才意识到对方为何如此断言。
边境村的上空,正浮漾着大量微若碎屑、轻如鸿羽的黑色物质。
借阴沉的天色,它们完成了不易察觉,又令人胆寒的变化——在悠悠坠地时,骤变为手掌大小的黑花。
希儿: 我记得你说过,这些黑花是盐雪国度边境的独有现象。当时,它们也的确只出现在大门上……
希儿: 可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也许过不了多久,它就不再独属于「边境」了。
苏莎娜: 唔……
苏莎娜: 你们觉不觉得,这有点像电视里经常报道的……环境污染。
希儿: ……
时雨绮罗: ……的确。如果死后世界与生者世界有所纠缠——那么它们此刻纠缠的程度,或许远比我们假设得更深。
希儿: 也就是说,世界泡之间的「交集」,也会因此而不断扩大……
时雨绮罗: 嗯。如果我们最初的假设没有本质性的错误……作为世界泡的边缘,边境村就是最有可能与死后世界发生接触的地方。
时雨绮罗: 说不定这会儿,它就处在「交集」之中呢。
……
???: 她……又回来了?
苏莎娜: ……?
苏莎娜: 刚刚是谁、谁在讲话?
希儿: 刚刚……应该没人讲话。难道是村里人?
薇塔: 这个边境村已经被废弃好久了,不可能会有其他人呀。
希儿: 所以,这是死后世界的余音?
苏莎娜: 噫——
时雨绮罗: 哈哈,别怕,我们这么多人呢。
时雨绮罗: 走,往前面看看去。
???:: ……
苏莎娜:: ——又来了!
苏莎娜:: 他们在说什么呀?
希儿:: 我试试集中注意力……
???:: 快看,她又回来了!
???:: 这次还多带了一个伙伴。
???:: 这位小姐可真善良啊,上次带来的「月岩」还没消耗完,这就又拿了一块新的。
???:: 难道……她就是贤者大人吗?
希儿:: ……「又」?
希儿:: 会是希儿吗?
时雨绮罗:: 还是说……「贤者」本人?
???:: ——
???:: ……我们这儿有叫「靛画」的东西吗?
???:: 你这就不懂了吧,「靛画」,是她们给贪食月光之兽起的名字。
???:: 啊,伟大的贤者大人,您的温柔业已吹到了这边境之地……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希儿:: 贪食月光……之兽?
希儿:: 他们口中的「靛画」,该不会是指被「光盐」吸引的、量子之海中的怪物?
苏莎娜:: 而且听起来,他们说的「月岩」和我们这儿的「光盐」似乎是一种东西。至少名字里都有个「盐」字。
时雨绮罗:: ……如果真是这样,那作为这个世界的冷笑话倒是不错。
时雨绮罗:: 声音到这里就消失了……
时雨绮罗:: 怎么回事?
苏莎娜: 是死后世界的人离开了吗?
薇塔: ……可能?不过,这种讲故事讲到一半就断了的感觉真不好。
苏莎娜: 小时候妈妈为了让我早点睡觉,也喜欢这样。不过,在妈妈离开房间后,我通常会闭上眼睛,在睡着前默默想象后面的故事。
薇塔: (「妈妈的睡前故事吗」……呵呵……)
时雨绮罗: 根据故事的前半部分推出属于自己的后半部分……这可是很不得了的推理能力哦。
苏莎娜: 嘿嘿……编故事怎么能和推理相提并论啦。
苏莎娜: 不过,如果大家需要,我还可以继续编下去!
时雨绮罗: 当然需要啦,你就大胆试试吧。
苏莎娜: 好呀!让我想想……
苏莎娜: 就比如,为了能长久地守护月亮,以及那被月光辉照着的民众,贤者大人与她的伙伴决定驯服名为「靛画」的怪物。
苏莎娜: 她们跨越生与死的边界,在许多天之后,终于抵达了「靛画」的老巢。
苏莎娜: 而「月岩」,就是能与「靛画」建立联系、交流情感的法宝!
时雨绮罗: ……那贤者她们接下来要做的,就该是和「靛画」进行一番深入交流喽。
苏莎娜: 没错!
希儿: ……
希儿: 那个……我好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苏莎娜: 咦,真的吗?
希儿: 直到刚才,我们都下意识地认为,那些对话是属于过去的「余音」。
希儿: 但苏莎娜提醒了我——故事或许并没有结束,只不过是看故事的人没有继续念下去罢了。
苏莎娜: 唉?难、难道说……他们遭遇了什么意外?
时雨绮罗: 不……她的意思应该是……那位他人口中的「贤者」,不论真身是谁——此刻还正在行动?
希儿: 嗯。或许正是因为一些我们还不了解的变化,让我们得以听到他们的声音。
苏莎娜: 不过照这样想,刚刚的声音就不再是属于过去的「余音」……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时雨绮罗: 嗯。考虑到「回声」和「纠缠」的特性……下一次对话多半得等上一段时间才会出现。
时雨绮罗: 但这种时间间隔本身,也是重要的信息,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世界的真实结构。
薇塔: 看来,大家现在最需要做的,就只有耐心等待这一件事了?
时雨绮罗: 似乎是这样。……在此期间,我也会利用自己的能力,捕捉一切可疑的声响。
带着些许不安,四人很快安静了下来。
她们深知,目前的一切行动,几乎都建立在不坚实的假设之上。
但对于「会合」一事,她们却都有着不言自明的共识。
而现实,也的确给予了她们某种程度的回报——
???:: ——
???:: 发生过一次的事……算不得什么奇迹……
……一段时间以前。
稍稍平复心中的惊异后,希儿和识之律者将之前发现的情况同步给了薛定谔博士。
薛定谔: ……看来,识之律者的猜测没错。另一位希儿、还有时雨绮罗,她们多半就在那个白塔所属的「生者世界」——那里也的确与死后世界紧密相连。
识之律者: 看看,你们要是早信我,就不用费这么大劲来回折腾了。
识之律者: ——不对,我可还没忘了你留到最后才告诉我们「化学成分」的那件事呢!
薛定谔: ……别在意之前的事了。毕竟厘清两个世界泡的构造只是工作的开始。
薛定谔: 你们的首要任务仍是尽快与另一位希儿同步信息,并和她一起找寻返回本征世界的方法。当然,这也能帮到时雨绮罗和我。
希儿: ……
希儿: 问题是……我们究竟要怎么才能前往头顶的白塔?总不能坐火箭吧?
识之律者: 不如我再抓几团鬼火问问?虽然它们记忆不全,但只要抓的数量够多,总能拼出点有用的信息。
薛定谔: 目前也只能先这样行动起来了。
希儿: 嗯,是啊……
或许,这是一个只要愿意花时间,就总能求得蛛丝马迹的方法。但无论如何,它都算不上最优解——甚至称得上「效率极低」。
意识到这点后,少女瞬间高涨的兴致便骤然化为浮于沙滩的残沫,在现实之浪的又一轮拍打下消匿了。
识之律者: 那啥……石头博士,我们还有没有效率高一点的招?
薛定谔: 这取决于你们提供给我的信息。毕竟此刻的我就如同你们接触的那些鬼魂,本身没有任何动手能力。
识之律者略一沉吟,很快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并充满关怀地拍了拍她略显低落的同伴。
识之律者: ——听见没?你就别藏了,赶紧把那件事说出来吧。
希儿: ?
识之律者: 你之前不是在摸月岩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希儿: 你怎么——
希儿: 你就这么喜欢看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识之律者: 我可是好心。你有话就直说呗,诡异的事大家见得还少吗?
识之律者: 要是你继续在「那就是希儿」和「那就是错觉」中纠结,只怕天上的大白塔都要掉下来喽!
希儿: 你……
希儿: ……
希儿: ……是有这么一件事。
希儿: 刚来这里没多久的时候,我帮了鬼火们一个小忙。
希儿: 为了延续它们的存在,我把月岩嵌进了它们指定的台座。可就在我准备收手的瞬间,似乎有另一只手覆上了我的手背。
希儿: 直觉告诉我,那就是希儿……可当我喊出她的名字后,那种奇妙的触感却瞬间消失了。
薛定谔: ……
薛定谔: 希儿,发生这件事的时候,你在哪?
希儿: 应该也是在沙铁国度的边境地带……对了,我记得鬼火们还说过,那里是「最先『交融』的地方」。
薛定谔: ……
薛定谔: 如果那是错觉,可就过于巧合了。
薛定谔: 作为两个世界泡叠加、融合的产物,「最先交融的地方」必然同时囊括了两个世界的边境。
薛定谔: 如果说白塔塔尖是其中最耀眼的「原点」,那么在水平方向上相互叠加的边境,就是一条最难察觉的「基线」。
薛定谔: 而无论身处「原点」还是「基线」,只要位于临界面上,就都有可能建立起某种特殊的联系。这种联系多半无法稳定……但确实不难存在。
薛定谔: 顺着这个思路,如果我们能重新进入当时发生过联系的地方,说不定就能再一次联系到希儿。
希儿: ……啊。
薛定谔: 不过,这件事——
识之律者: 哇!石头博士你还挺会说的嘛,一下就给咱们指明了前路。
识之律者: 希儿,你还记得路吧?
希儿: 呃……我当然记得。
识之律者: 那不如这就出发?
薛定谔: ?
这次不愿纠缠细节的人反而变成了识之律者,这的确令博士不太适应。
不过,她很快发现了个中端倪——
薛定谔: ……嗯,你们去吧。
……
以识之律者的心性而言,「善意的谎言」定然可以划入她最不擅长、也是最不情愿去做的举动之列。
……虽说当初在太虚山她就做过一次。
说到底,这种矛盾也正是如下事实的一部分——在心性的层面上,她比许多人都更容易了解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希儿。
自初次见面时,她就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缄藏于心、无时不在的急迫感……
而凭借与自身情况的类比,她也顺理成章地以为,那种急迫感或多或少源自她对另一个希儿的「不信任」。
可后来,识之律者发现自己错了。
她的同伴是那么信任另一个希儿——
以至于很少愿意把相同的信任,交与同样被唤作「希儿」的自己。
识之律者:: 总觉得,咱俩今天走了好多路啊。
希儿:: 你很累?累了就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识之律者:: 那倒也没有,就是感慨一下罢了。
希儿:: 呵。倒是有点不像你啊。
识之律者:: ……
希儿:: 哼,不堪一击。
希儿:: 我们走吧。
识之律者:: ……
希儿:: 就是这里。
识之律者: 这附近的鬼火跟你很熟吗?它们好像还挺关心你。
希儿: 怎么可能。和之前讲的一样,我就是去帮它们放了块月岩而已。
识之律者: 呵,我还以为是你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呢。
识之律者: 不过话说回来,它们这得了点帮助就恨不得把对方当做贤者一样侍奉的信念,也太可笑了。
希儿: ……可我怎么记得,之前好像有人乐在其中?
识之律者: 那是两回事,好吧!
识之律者: 唉……罢了罢了,我懒得跟你扯。反正今天打架也打累了。
希儿: 呵。
希儿: 可我倒是觉得,它们还挺纯粹。
希儿: 「谁对我好,我对谁好」——瞧瞧,多么简单的道理。
希儿: 要我说,那些鬼火不过是表达好感的方式笨了点。
识之律者: 就像你一样?
希儿: ……呃。
希儿: 烦死了,随你怎么想。
识之律者: 行行行。
识之律者: 喂喂?石头博士,你听见了吗?美妙的闲谈结束啦,我们已经到目的地喽!
薛定谔: ……识之律者,我就在你的口袋里,一直在听。
识之律者: 哦,差点忘了。
薛定谔: 好了,接下来具体操作的部分,就交给希儿吧。识之律者只要保证这一过程不会被其他因素干扰就好。
识之律者: 等等,咱们的月岩呢?不需要用回之前的那一块吗?
薛定谔: 用我附身的这块月岩吧。一旦你们建立联系,我可以从中协调,让信道比之前更为稳定。
薛定谔: 如果非得用同一块月岩才能与生者世界建立有效的连接——那些靠月光维持存续的鬼火,恐怕早就消散了。
薛定谔: 当然,我会希望希儿你尽可能地找回与另一位希儿共宿一体时的状态。
薛定谔: 这不是什么技术论断,但我相信你们能建立联系的概率会因此得到一些提升。
希儿: ……
希儿: ……我明白了。
然而,手握月岩的少女却并没有立刻走向台座。她站在原地,将视线投向了同伴。
识之律者: 怎么,是石头博士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识之律者: 你就把它看成「打电话」好了,而你要做的,也只有「拨号」一件事。
希儿: ……谢谢。
识之律者: 啥?
希儿: ……没什么。虽然不愿承认,但我也是会紧张的。
希儿: 我知道这和普通的打电话不是一回事。
希儿: 它更像是打给城市里的任意一部公用电话,却希望特定的人,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其接起。
希儿: 博士……我这样理解,应该没错吧?
薛定谔: 你举的例子很恰当。坦诚地说,沿用本征世界的常识,它属于「小概率事件」,甚至「零概率事件」。
希儿: ……果然是这样。
希儿: 在路上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你们没必要在这一点上瞒着我,我又不是那个笨蛋。
识之律者: 得,算我白演了。
识之律者: 不过试一试也没啥损失,反正这儿有不少鬼火,失败了就执行我的二号计划呗。
识之律者: 关键是你——
希儿: ?
希儿: 我怎么了?
识之律者: 拜托,和意识的律者搭档这么久了,你还觉得她看不出来你的小心思?
识之律者: 不过,我虽然知道你在想什么,却完全搞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识之律者: 你不是凯文那样的呆瓜脑袋,希儿也不是梅博士那样的稀世天才,你俩除了性格不太一样,还能有啥区别?
识之律者: 可你似乎总喜欢把「自己」放在很不起眼的地方,稍有点波折就消极地看待未来。
识之律者: 讲真的,你是该让希儿好好教教你,该怎么健康阳光、积极向上地面对生活。没准儿你出师之后,能像我现在这样豁达自信呢。
希儿: ……你、你在胡说什么!
识之律者: 少装了,我说的是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识之律者: 总之,以后有事没事的时候,也多出来逛逛呗。
识之律者: ……说到底,我想对你说的,总结起来也就两句话。
识之律者: 发生过一次的事,算不得什么奇迹。更何况,你就是那个曾经引发过「奇迹」的人。
希儿: ……
希儿: 呵。
希儿: 识之律者。
识之律者: 干嘛?
希儿: 你……能吃辣吗?
识之律者: ——呦,您这是转风向啦?
希儿: 谁知道呢?
……
毫无疑问,在三人心中,这次尝试最可能的结果,就是让她们切实地排除一个可能。
排除「这个世界的概率常识与本征世界不同」的可能。
只是,正如刚才的某人所说,这个问题确实可以从相反的角度来看待——
在海与沫的罅隙,少女也曾做过一个梦。
梦里,飘摇的小船不知行向何方,无尽的大海亦被夜色笼罩。
除却自己,再无他人。
少女紧握手中的船桨,直到清晨的第一抹微光落于脸颊。
由此,梦着的少女醒了。
……
她正握着另一个自己的手;
天空,也不过是由暗转亮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