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0 星陨
遥远的记忆,还未随她一同沉眠。
梅: 是啊,对我来说……
梅: 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敌人。
……
…………
梅: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17号?
普罗米修斯: ……
普罗米修斯: 好的,我会为您分析取得胜利的概率。
普罗米修斯: 如果您所说的「星星」是指恒星,客观来看,与它们动辄上亿年的寿命相比,您显得太过渺小了一点。
普罗米修斯: 和它们本身的巨大相比,情况也完全一致。
普罗米修斯: 因此,倘若尝试与群星为敌,您毫无胜算。
梅: ……噗。
普罗米修斯: 当然,从自我安慰的角度,您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凭借生前的功绩,自己能够永远活在他人心中,直至星辰陨灭,依然不会为人遗忘。
普罗米修斯: ——这倒是也能被称为一种胜利。精神的胜利。
梅: 所以,你是认为我做不到喽?
普罗米修斯: 与恒星的寿命相比,文明不值一提。
普罗米修斯: 的确,以这颗星球所有生物的平均智力而言,哪怕考虑到今后可能存在的进化……
普罗米修斯: 您的智力水平,或许也足以作为顶点与象征,使自己获得与文明等同的「寿命」。
普罗米修斯: 但只要人类自身的劣根性未能根除,由他们构建的文明,就不可能有机会见证群星陨灭的那一刻。
普罗米修斯: ——更何况,比起与群星为敌,或许跨越终焉才是您更应该考虑的问题。
梅: ……果然,我们考虑问题的出发点还是很不一样呢。
梅: 准确来说,我当然也愿意不朽——
梅: 但我不希望是通过自己的「功绩」来达到,而是更希望用「不死」来达到。
梅: 听上去很像梅比乌斯会说的话,对吧?不过还是很不一样的。
梅: 「比起活在人们的心里,我更希望活在自己的公寓里」——啊,这是后话了。
梅: 事实上……17号,认为每一颗星星都是敌人,并不代表要向它们宣战。真正重要的……
梅: 反而是我确立这一目标的「资格」。
普罗米修斯: 很抱歉,我无法理解。
梅: ——这也是当然啦。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梅: 总之,当我决定把群星当作敌人的时候,当然也要先去思索,自己「凭什么」能够这样去做。
普罗米修斯: ……「凭什么」?
梅: 没错。我固然不会真的与群星展开较量,但当我确信自己拥有这种资格的时候……
梅: 它反而能给予我一些额外的动力,更好地去粉碎其它阻碍。
普罗米修斯: 可是……您的确没有「资格」才对。
梅: 啊……
梅: 我平时直来直去的时候,也是这么伤人吗?
梅: 那……好吧,就当作是助手的「入职礼物」,17号……为何我们有资格将群星当作敌人?
梅: 因为在浩瀚的苍穹下……
……
往事毕。
怀抱着出乎意料的心绪,无论人工智能如何检索自己的记忆模组,它都无法回忆起博士那时说过些什么。
此时此刻,她只能回想起,她那时也和现在这样「错愕」。
普罗米修斯: ……
「刚才的攻击,伤到了相关的记忆模组吗……」
——她并不确信。
普罗米修斯: ……
「不过,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即使她能被称为全知的存在,却无法读取机械的心中所想。」
???: ……可惜,你猜错了哦?
???: 事实上,那没有什么难度——就像你和人类也没有多少区别一样。
???: 譬如说,我觉得比起现在,你当初或许「更识时务」?
???: ——何必非要与群星为敌呢?
普罗米修斯: ……!
「她的确做得到……」
「是啊,甚至还能通过这种方法直接和你交谈——还算方便,对吧?」
???: 不过,我的确很少像现在这么做——
???: 「在与自己的冲突中,我们创造了诗歌。从与他人的冲突中,我们创造了修辞。」
???: 我总觉得彼此留一点距离要更好。
普罗米修斯: ……所以,从来就都是你吗?
普罗米修斯: 根本没有什么「薇塔」……我现在亲眼见到的,就是那个将大片量子之海覆盖在阴影之下的传说……
普罗米修斯: ……「娑」?
???: 倒也不必如此刻薄吧。你自己不也同样拥有两个名字吗?
薇塔: 你还是可以把我称为薇塔——牙齿要轻轻咬一下嘴唇的「薇」,以及舌尖要轻轻弹一下牙齿的「塔」。
普罗米修斯: ……
薇塔: 如果有可能,我当然也希望在一切被了结的时候,自己从未走到过台前。
薇塔: 毁灭向来只是我的「天职」,而不是我的「兴趣」。
薇塔: 当然了,事实上却是……我从未离开过台前。
薇塔: 真可惜啊。
普罗米修斯: ……
薇塔: 看起来……你反倒感到更加困惑了。
薇塔: 普罗米修斯,你思考得已经够多了——你确定要把生命的最后一点时间,也用来「盘算」和「布局」吗?
薇塔: 看来那位博士的最后一刻……倒也没让你学到什么。
普罗米修斯: 不,此时此刻,我的确做不到什么了。让我感到困惑的事很简单……
普罗米修斯: ……你为什么「弱小」到这种程度?
薇塔: ……?
薇塔: 你确定在这种场合下……自己也能坦然说出这句话吗?
普罗米修斯: 我只是在描述客观事实。
普罗米修斯: 除非你有所保留,不然你在刚才展现出的力量……甚至与米丝忒琳相比,也只在伯仲之间。
薇塔: 那只是「暂时」。
薇塔: 而且,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你不是早就得出过自己的判断了吗?
薇塔: ——我未必会强于自己的造物。
普罗米修斯: ……
「……在你的造物此刻正为你提供大量崩坏能的情况下?这不可能。」
「哪怕只有终焉之茧的百分之一……此刻,你也不可能仅此而已。」
薇塔: ……
薇塔: 好吧,我承认刚才的说法只是一个谎言——但我恐怕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哦。
薇塔: 无论如何,即使我娓娓道来,将自己的一切全盘托出……你也同样无法阻止我。
普罗米修斯: ——这很奇怪。
普罗米修斯: 使用刚才的技巧,你确实有能力将我们逐一杀死。但——
普罗米修斯: 如果你的目的仅仅是把我们困在这里,和世界泡一同消亡……
普罗米修斯: 我看不出眼下这个时机的必要性。
薇塔: 说不定我已经这么做了呢?
薇塔: 别忘了,你现在孤身一人啊……就这么确信自己的同伴们还活着吗?
普罗米修斯: ……?
薇塔: 哈……你也别当真啊。
薇塔: 开个玩笑而已,「由我亲自杀死」——你的确独享了这份殊荣。
薇塔: 我非要这么做不可。只有这样,「惩戒」的意味才足够明显。
普罗米修斯: 单独对我进行的「惩戒」吗……
普罗米修斯: 也就是说,我正在做的事,性质的确和其他人有所不同——
普罗米修斯: 或者说,和其他尝试比起来,这的确能对你造成威胁。
薇塔: 或许吧。不过对我来说,那倒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薇塔: 任何具有灵知的生物,多多少少都会具有「自我厌恶」的秉性。
薇塔: 所以,我对于「窃贼」的厌恶,总是会让我在行事时变得太过冲动呢。
普罗米修斯: ……
「那么其他人的尝试其实……」
「不,不行……」
薇塔: 哦?确认过自己能够被读取思维之后,开始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了吗?
薇塔: 还真是只有人工智能才可以做到的事情啊。对普通人来说,就像那个出名的把戏一样——
薇塔: 如果我要求你「不要在脑海里想象群星」……那么它反倒一定会成为你立刻想到的事物。
薇塔: ……不过,你这不就等于是彻底放弃了吗?
薇塔: 这样一来,你还怎么把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传达给一直在暗中等待的那位博士呢?
普罗米修斯: ……?!
薇塔: 好啦,现身吧,你真认为自己能够瞒过我吗?
薛定谔: ……
普罗米修斯: 薛定谔……
薇塔: 看来你自己倒是没意识到呢……
薇塔: 虽然不能「无处不在」,但她倒是尽职尽责地不停在每个人附近打转。
薇塔: 是啊……从性质上而言,这位的确是很麻烦的存在。根本「不存在于这里」,也就「不可能死在这里」。
薇塔: 若非她能够做到的事微不足道,恐怕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呢。
薛定谔: ……微不足道?恐怕我并不这么认为。
薛定谔: 走上台前,这或许是你最为错误的决定。
薛定谔: 对她们来说,知晓自己的敌人是谁——这就已经足够了。
薇塔: 即使那个敌人根本无从战胜?
薛定谔: ……
薛定谔: 她们的确面对过类似的敌人——但却并非是你。
薇塔: 我知道,就是你们回忆中的那位「凯文」,对吧?
薇塔: 只是,薛定谔博士,你接下来的打算呢?
薇塔: 是去向她们通知这个噩耗,还是先在这里看着自己的机械朋友撒手人寰?
普罗米修斯: ……
「她的确完全不在乎。但她与我们的力量之差,却也的确还不到令人绝望的程度……」
「所谓的主场优势,看起来也并没有……」
「咦。终于还是忍不住要思考了吗?」
普罗米修斯: ……?!
薇塔: 唉。就我自己的经验来说,个体的思考通常只会导向一个终点——
薇塔: 「绝望」。
薛定谔: ……
普罗米修斯: 她说得没错,薛定谔博士。
普罗米修斯: 她刚才说自己「从未离开过台前」——现在我终于知道那究竟在指什么了。
普罗米修斯: 虽然我不知道当中是否存在其他限制,但这种绝不仅仅是「偷听」和「读心」的权能,的确能让她……
普罗米修斯: ……和群星一样无从战胜。
薇塔: 群星?不……普罗米修斯……不……
薛定谔: ……!
至此,这位博士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从一开始,眼前发生的一切,就不能被称作「重逢」。
——怎样才能向她们形容我的无处不在?
——怎样才能让她们理解,现实在我手中,呈现出了怎样的「易塑性」?
这似乎无从传达……但其实非常简单。
如果这是一个存在「旁白」和「解说」的故事,那么无论它们看上去多么客观——
那都不过是我的「观察」、我的「絮语」,仅此而已。
而我们的两位「智者」朋友,也终于能在此时此刻,将自己曾经忽略的一切重新联结在一起——
米丝忒琳: 啊。已经准备好了吗?
普罗米修斯: ?
显然,即使的确仅为巧合,但始终在提醒对方言无不尽的她,在这时反倒准备将某些话隐而不发了。
薛定谔: 一切就绪。虽然,还有最后一步。
米丝忒琳: ——确保我身处其中?
米丝忒琳: 所以,你知道在出发之前,我为什么要拒绝17号的回答了吧?
米丝忒琳: 她给出的那个答案,我心中早有定数……直到此时此刻,才重新感到了「动摇」。
——那么,与那个答案相对的,你真正在恐惧的,又是什么呢?
米丝忒琳: 这很容易就能猜到吧。所以我才说,你的出现或许是件好事呢。
米丝忒琳: 「她」的确存在,而且就是……
然而就在下一刻——
米丝忒琳: ▇▅▇▇▇!
米丝忒琳: ▅▇▇▅▇▇▇▅▇▅▅▇▇▇——
理型的语言却在刹那间被扭曲为难以分辨的回响。
普罗米修斯: 这也是我……还没能彻底想通的一件事。那个意志可能并没有自己创造出的机制强大——
普罗米修斯: 但曾经的第八律者、也包括侵蚀之律者……它们正是依靠一些「四两拨千斤」的能力,几乎将人类彻底摧毁。
普罗米修斯: 所以,我非常庆幸,如今有「意识的律者」站在我们这边。更何况,我们所处的世界泡,相比本征世界要小上很多……
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她停了下来,「激将」的意图显而易见。因为她明白……
识之律者: 哼,你就瞧好吧……
识之律者: 你说的那种意识,她最好根本不存在。不然,被我揪出来的话……哼哼,哈哈哈哈哈——
识之律者: ——那可就太好玩了!
……在人工智能所接触过的所有人当中,这位女士显然最享受此类的「沟通方式」。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了?
它的确周而复始,状若永恒,但……
薇塔: 与那位自认为能够挑战永恒的博士不同——
薇塔: 与那位自认为生来即是永恒的理型不同——
薇塔: 以「娑」这个名字,我凌驾于永恒,成为了「现实」。
薇塔: 那么,何为现实?
薇塔: ——即使你不愿意接受,它也同样存在。
薛定谔: ……
普罗米修斯: ……
普罗米修斯: 一个具有缺陷的「神」吗?这倒是……
普罗米修斯: ……?!
薇塔: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缺陷」是什么意思……不过看来也该结束了啊。
薇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么,普罗米修斯,在最后的时刻,作为人工智能的你,是不是也会有什么了不起的感悟呢?
普罗米修斯: ……抱歉,完全没有。
普罗米修斯: 我并非人类,从底层代码的设定上来说,这并不是我值得特殊对待的时刻。
普罗米修斯: 并且,我也不认为这就是结局。
普罗米修斯: 梅博士说得没错……
普罗米修斯: 即使你已经成为「永恒」,也未必不能被当作敌人。
薇塔: ……哦?
普罗米修斯: 薛定谔博士,既然你其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变更自己的投射点位,那就请立刻出发,去完成我最后的布置吧。
普罗米修斯: 你不需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也不需要尝试保留我的存在。我只需要你告诉所有人——
普罗米修斯: 「维持原计划,不要针对现状作出任何改变」。
薇塔: ……?
薇塔: 结果……你选择了放弃?
薛定谔: ……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 请相信我……也请相信她们。
普罗米修斯: 这是大家唯一的胜机。
薛定谔: ……
「原来如此,在那些掩饰之下,这才是你真正的最终手段」——那位博士在心中这样想着。
薛定谔: ……我明白了。再见,普罗米修斯。
薛定谔: 你所做的一切……能够成为它们的见证者,我深感荣幸。
……
薇塔: 还真的离开了啊。你的朋友都这么无情——哦不,都这么理性吗?
薇塔: 无论情形多么紧迫,她至少也该留给你一刻的悼念时间嘛。
普罗米修斯: 感性的生存空间,本就需要理性来争取。
普罗米修斯: ——对于你来说,这句话恐怕不算秘密。
普罗米修斯: 但……现在我却不再需要那样做了。所以……
普罗米修斯: ……
普罗米修斯: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薇塔: 当然。不过,也需要用一个我的问题来交换。
普罗米修斯: ……
普罗米修斯: 米丝忒琳呢?她的「最后一刻」是什么样子的?
薇塔: ……没什么特别啊。「死亡」总是这样——可怜而又无谓。
普罗米修斯: 我不是在询问你的评价。
普罗米修斯: 我是想知道……她自己的感觉如何?对你来说,这应该同样不是秘密。
薇塔: ……
薇塔: 该怎么形容呢。虽然那不够优雅……
薇塔: ……但足够「高贵」?
普罗米修斯: ……这就足够了。多谢。
薇塔: 你不想知道……她有没有得到自己的答案吗?
普罗米修斯: ……我不需要让你来告诉我。
薇塔: 呵……作为人工智能,你还真有意思。
薇塔: 不过,我倒是很赞成这个意见。所以,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普罗米修斯: 想知道什么你可以自己动手,我没有阻止你的能力。
薇塔: 如果可以,我早就那么做了。
薇塔: 「为何我们有资格将群星当作敌人」——我确认过了,之后的话语,你已无法回忆。但……
薇塔: 遗忘,会催生你自己的回答。
普罗米修斯,那个不认为该与群星为敌的你……为什么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普罗米修斯: ……
普罗米修斯: …………
梅: 那……好吧,就当作是助手的「入职礼物」,17号……为何我们有资格将群星当作敌人?
梅: 因为在浩瀚的苍穹下……
我看到人工智能由机械造就的双眼,在此刻涌动着炽烈的光,拥有一种如同热病般的激情——
普罗米修斯(&梅): 因为在浩瀚的苍穹下……我从不觉得自己卑微。
普罗米修斯(&梅): 星星们的确巨大无比,但他们不懂得如何思考,也没有感情可言。
「所以……如果此时此刻你是肉体凡胎,我们的确可能会失败。但当你涉入永恒……」
「那么,这就是星辰陨灭的时刻了。」
薇塔: ……
是一句不错的话呢。
……!
薇塔: 好好休息吧,普罗米修斯。
薇塔: ——之后的结果恐怕会让你失望。所以,你还是不要见证那一刻了。
不过……能说出那种话的你……
真的还与人类有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