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 天空下的囚笼
天空之上,到底有什么呢?
格蕾修:: ……
格蕾修:: 我这是……睡着了吗?
格蕾修:: ……
格蕾修:: 啊,画笔掉了。
格蕾修:: 唔!
格蕾修:: 头,好晕……
骑士先生:: 格蕾修!
骑士先生::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格蕾修: 没关系,骑士先生。我只是摔了一下,不用担心。
骑士: 有伤到哪里吗?
格蕾修: 没有。
骑士: 呼……那就好。你现在还头晕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说着,高大的骑士如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了小巧的木制食盒。
骑士: 这是丹朱托我带来的早餐。她看你一上午都没离开画室,就猜到你肯定是昨晚熬夜画画了。
格蕾修: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骑士: ……你啊。算了,还是先吃饭吧。
格蕾修: 好。
打开食盒的瞬间,食物的香气便扑进了少女的鼻子。
温水、腌制的小菜和散发着热气的米粥,简单而不失营养,还是早晨活力的源泉。
任何人都不会拒绝这份精心制作的早餐,也不该对其产生「不想吃」的想法。
格蕾修: 唔……
可进食中间或出现的反胃感,却让她这一顿饭吃得极其艰难;仿佛同样的食物,她已经连续吃了很多很多次。
骑士: 格蕾修,如果你实在没胃口,只吃一点,垫垫肚子就好。
格蕾修: 没关系,我吃慢一点,总能吃完。
格蕾修: 丹朱姐姐明明那么忙,每天还是早早起床,给苍玄姐姐和我做早餐。
格蕾修: 如果我没吃完,丹朱姐姐一定会把问题揽在自己身上。
骑士: 唉……可惜我不能帮你一起吃。
格蕾修: 哈哈,这可说不准哦。
少女朝骑士粲然一笑,转而又和那碗怎么也吃不完的米粥做起了斗争。
格蕾修: 对了,骑士先生,我记得今天……
格蕾修: 应该是「先行者集会」吧?
骑士: ……!
骑士: 确实是这样没错,我还以为你会忘了。
格蕾修: 其实,我也是刚刚才想起这件事,就像是在米粥里面突然吃到了一片丹朱姐姐不小心放进去的菜叶。
格蕾修: 而且……我昨晚熬夜,就是为了能在今天拿出一些足够让丹朱姐姐开始制作手办的原画。
骑士: 没关系,你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丹朱也正是知道这点,才从来都没有催过你。
格蕾修: 但我不能当一个不守信的人。
格蕾修: 无论如何,明天我一定要画完最后一张……在不熬夜的情况下!
骑士: 要是你又熬夜了呢?
格蕾修: 那……那我就再多画一天好了……
骑士: 哈哈。
格蕾修:: 骑士先生,我吃完啦。
骑士先生:: 如果你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木箱上层叠放着已完稿的原画,下层则是练笔的习作。
格蕾修:: 一张、两张……八张,还差一张就画完了。
格蕾修:: 最近都没怎么练笔,等忙完这段时间,一定要补回来。
一幅未完的画作。
格蕾修:: 我要快点画完才行。
一幅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画作。
格蕾修:: 为什么,会有种陌生的感觉?
格蕾修:: 奇怪……我的习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骑士先生:: 不要紧,先将它回收吧。
骑士先生:: 回收完毕。
格蕾修: 骑士先生,我记得习作明明都被我压在底层。
格蕾修: 可为什么……它们还是到处乱跑呢?
骑士: 应该是箱子本身的问题吧。
骑士: 这一年,它跟着我们去了不少地方。
骑士: 也许比起安静的环境,它更怀念我们跋山涉水的日子呢。
格蕾修: 哈哈,说的也是。
格蕾修: 丹朱姐姐,苍玄姐姐,早上好。
丹朱: 再过一会儿可就到中午喽。小格蕾修,你不会刚刚才起床吧?
格蕾修: 唔……
骑士: 是这样的,格蕾修的习作突然跑到了画室走廊,我们回收它用了一点时间。
丹朱: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我今天做的早餐让你难以下咽呢。
格蕾修: 绝、绝对没有!
格蕾修: 所以……丹朱姐姐,苍玄姐姐,你们在外面,有发现其他习作吗?
苍玄: 没有。就算它们都跑到画室之外,也不用担心。
丹朱: 华、苏、还有凯文,都在石桌那边喝茶呢,不会有什么事啦。
格蕾修: 那我就放心了。
丹朱: 等等……小格蕾修,你也太平静了吧?
丹朱: 我记得你都快一年没见到凯文和苏了,刚来太虚山那会儿,华又刚好下山处理崩坏兽。
格蕾修: 可能是因为我昨天晚上就有了……
格蕾修: 有了……预感。
「对,一定是预感。」
骑士: ……
骑士: 丹朱,既然大家都已经来了,不如我和格蕾修先去菜园摘点菜吧。
骑士: 这样,待会做午饭的时候,也就不用麻烦大家再跑一趟了。
丹朱: 有道理!那拜托你们啦。
格蕾修:: 骑士先生,华姐姐现在……应该不在菜园吧?
骑士先生:: 嗯。丹朱刚刚才说过,她在石桌那边喝茶。
骑士先生::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格蕾修:: 我……我也不知道……
格蕾修:: 居然真的是……华姐姐。
华: 格蕾修,骑士先生,好久不见。
格蕾修: 好久不见。
格蕾修: 华姐姐,你之前不是还在和苏叔叔、凯文叔叔一起喝茶吗?为什么会来菜园?
华: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确认过菜园的情况,再加上待会要做午饭,所以才想着临时过来一趟。
华: 怎么,是丹朱让你来找我吗?
格蕾修: 骑士先生只是觉得我们可以先来菜园摘点菜,这样,待会准备午饭的时候,就不用多跑一趟了。
华: 这算是一种默契吗?
格蕾修: 当然算啦。
华: 哈哈,对了,既然你刚好在这,要试一试「播种」吗?
格蕾修: 好。
华: ……
华: 格蕾修,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格蕾修: 嗯?
华: 我不在的时候,都是你在打理菜园吗?
格蕾修: 不,是丹朱姐姐……虽然她也没来过几次。
华: 这样看,你或许很有种地的天赋。我甚至还没有教你,你就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
华: 所以,这也是因为你看穿了种地的本质吗?就像那些「颜色」一样?
格蕾修: ……?
华: 还记得吗?很早之前的某段时间,你会沾染上和你相处超过一定时间的人的颜色,进而在言谈、举止上「成为」那个人。
格蕾修: 华姐姐,我现在不会了……我保证。
华: 你误会了,格蕾修。我只是想说,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感谢你。
华: 毕竟,沾染颜色的前提,就是洞见那个人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本质。
华轻轻踩平被水润湿的土地,微微叹了口气。
华: ……澳洲的那场大火止息后,我一度陷入了自我怀疑。
华: 纵然大家眼中的我,和平时并无二致;但我却在竭力思索,自己……作为一而再、再而三的幸存者……能为所有不幸的逝者做到些什么。
华: 我那时就清楚,这种过度反思没有任何积极意义;可我那时也明白,它们是我当时能够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华: 直到某一天……我遇见了成为我的你。
华: 你让我想起了……
华: ……
???: 「……我想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 「唉……你会有一辈子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别急。」
华: 自己能做到什么,和自己能为谁做到什么,事实上拥有截然不同的意义。而且……
华: 为了谁而行动……我们即使倾尽全力去做,到头来也还是无法做到。
华: 毕竟,我们已然身处「当下」,却不可避免地属于「过去」。
华: 纵然我们能陪伴现在的人类走过很长的岁月,但谁又能断言,我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呢。
格蕾修: 华姐姐,你……似乎不太想和这个时代的人有过多联系。
华: 我也说不清楚。
华: 但,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刻,就是我最开心、最放松的时刻。
华: 既然如此,此时此刻的我,就仍然属于「过去」——而且,这也没有什么不好。
格蕾修: 我也是。
???: 很抱歉,为了今天的午饭,我不得不暂时打断你们的对话。
格蕾修: (嗯?)
格蕾修: 苍玄姐姐……是不是丹朱姐姐,出事了?
苍玄: 看来,一说到出事,大家都无一例外地只能想到我那笨蛋妹妹呢。
格蕾修: ……抱歉。
苍玄: 别,她才该说抱歉。不过,既然格蕾修猜得这么准,不如就麻烦你待会带她出来吧。
格蕾修: 诶?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苏的身边。
苍玄简单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又为在场所有人分配好了「工作」——
苍玄: ……骑士先生可以灵活安排自己的行动。至于华,你负责今天的午饭,我和凯文给你打下手。
骑士: ……
骑士: ……既然如此,可以让我陪着格蕾修吗?
苏: 当然。
格蕾修: 这里看上去像是一个文娱行业十分发达的世界。
格蕾修: 大家都在谈论游戏、漫画、电影之类的话题。
苏: 你很敏锐,格蕾修。如你所见,这也是丹朱不愿意离开的原因。
苏: 总之,机会难得,如果你们感兴趣,也可以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风貌。只要在此过程中,不与这个世界的人们产生交集即可。
骑士: 格蕾修,苏说得有道理。我们难得来一趟,是可以多了解了解其他世界的情况。
格蕾修: 好。
格蕾修:: 总觉得……骑士先生才是那个最乐在其中的人。
格蕾修:: 不然,你也不会主动要求陪我了。
骑士先生:: 哈……嗯。
颓废的男人: 喂?是我。我必须……必须要跟你分享一一件事!
颓废的男人: 就在刚刚,我收到了一封信。那信里是这么说的——
颓废的男人: 「您笔下的尤利安,虽然是虚构的角色,却带给了我无比真实的情绪体验。」
颓废的男人: 「只是看着他在加尔乌斯的冒险,我就觉得热血沸腾,生活充满了干劲;而在那些等不到您更新的日子,我更是抓耳挠腮,坐卧不宁。」
颓废的男人: 「我知道,自己不该随意打探您的生活,可无论如何,我都真切地希望您能将这个伟大的故事继续写下去。」
颓废的男人: 你……你听见我刚刚说的话了吗?居然……居然真的有人在等我更新。
颓废的男人: 可这样……我不就更难以放弃写作了吗?
骑士: ……
骑士: 格蕾修,你认为这个叔叔还会坚持写作吗?
格蕾修: 对这个灰灰的叔叔来说,这封信只是虚假的希望。
格蕾修: 但也因为这封信,灰叔叔的世界里多了一抹开心的橙色——尽管橙色本身非常渺小,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骑士: 所以,你的答案是……「他会放弃」?
格蕾修: ……骑士先生,就算是熄灭的颜色,也可以再度燃起。
格蕾修: 华姐姐他们此刻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格蕾修: 而且,我不认为「灰色」就代表「放弃」。
格蕾修: 毕竟,那些拥抱过单调灰色的人,往往也是最能看见世间多彩的人。就像……只有画过素描,才能更好地掌握颜料?
苏: 不错的答案。那么,需要我告诉你他之后的事情吗?
格蕾修: 不用啦,苏叔叔。
格蕾修: 我……相信他。
热爱小说的女生: 《血与剑》也太好看了吧?不得不说,芛老师真是个天才!
热爱电影的女生: 你终于把它补完了!快跟我说说你的感受。
热爱小说的女生: 我印象最深刻,也是最难以释怀的地方,就是整部影片的最后一个长镜头——
热爱小说的女生: 竹屋内,小叶痴望着阿斌那柄从不离身的断剑,没有言语,没有流泪,仿佛时间停滞,思绪抽离。
热爱小说的女生: 伴随这种沉默,窗外细碎的雨声反而愈发清晰,到这里,影片就结束了。
热爱小说的女生: 为了带回所谓的希望,呆子阿斌向厨娘小叶撒了此生唯一一个谎。小叶这么精明的人,却还是信了。
热爱小说的女生: 虽然这个故事很完整,也很美丽,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热爱小说的女生: ……
热爱小说的女生: 我决定了!我要给阿斌和小叶一个美好的结局!
热爱电影的女生: 诶?这么快?
热爱小说的女生: 我知道,《血与剑》不乏热情粉丝的二次创作,可我心里的结局,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写出来!
格蕾修: 既然没有人能写出自己期望中的故事,那就自己创造吗……
格蕾修: 这一点,和丹朱姐姐很像呢。
骑士: 不是为了谁而行动,而是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
骑士: 就是这种纯粹的动机,才会让丹朱每一天都充满干劲吧。
苏: 可惜她没听见你们这番话。
苏: 不然,我们说不定可以早点吃上午饭。
男孩: 你在画什么呀?
女孩: 我在画蓝天之上的世界。
男孩: 除了碰不到的小光点,那里什么都没有。
男孩: 比起那些,还是画大海里的世界更有意思。
女孩: 可是,在船驶入大海之前,也没有人知道海里有鱼和珊瑚吧?
女孩: 所以……天空之上,到底有什么呢?
格蕾修: ……
少女回想起了并不算遥远的往事。
在方舟航行的几乎所有时间里,她都按照维尔薇姐姐的嘱咐,在狭小、安全的休眠仓中沉沉睡去。
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醒来,她都会带着无比的期待,站在视野最好的舷窗前,描绘眼中的世界。
然而,面对眼前女孩的提问,她却产生了不知如何作答的心情。
是的,纵使她始终怀抱热情,也不得不承认,漫长的航行中,自己绘制的每一幅画,除却茫茫黑夜,便是点点星光。
——并且都与上一次,上上一次,几无不同。
她没有见到大片大片的云朵,也没能与暖和的天鹅、勤劳的刺猬、还有糖果做的螃蟹做游戏。
她只是站在视野最好的舷窗前,想象星光中的世界。
格蕾修: (所以……)
格蕾修: (天空之上,到底有什么呢?)
格蕾修: 唔……!
……这是大家现在仍在探索的问题。
我还记得,维尔薇姐姐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如果登上这艘船,你就会有画不完的素材」。可当我说想代替科斯魔执行方舟计划时,她又立刻变换了态度。
因为她知道,再多的星星也无法点亮宇宙,再巧的画笔也同样难及真实——她能做的,就是对那时的我,隐瞒这个孩子们无法理解的真相。
但现在,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它或许幼稚,或许天真,但我想说给你听。
你,愿意吗?
格蕾修: ……
格蕾修: 我……
格蕾修: 我愿意。
——
……
毫无意外地,我回到了这里——画室的走廊。
而我的右手,正拎着丹朱托我带给格蕾修的木制食盒。
骑士: ……
骑士: 看来,那个一直在诱发循环现象的「东西」,还是没有迎来它的极限。
骑士: 不过,我和格蕾修多少让它离极限更近了一点。
骑士: ……继续努力吧。
我在心里为自己鼓了鼓劲,同时,开始复盘上一个「今天」的行动。
骑士: 上一个「今天」,因为吃饭花了不少时间,所以,我没有让格蕾修去见凯文和苏,而是直接找到了华。
骑士: 因为格蕾修事实上早就学会了播种,华会因此想起自己的往事,并给予格蕾修新的思考。
骑士: 在紧随其后的猫鼠游戏里,我主动提议,让格蕾修观察世界。
骑士: 在我们听完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对话之后,「今天」,就似乎因为格蕾修产生了某种与幕后力量相悖的想法而重启。
骑士: 虽然这是重启速度最快的一次……但我也不忍心再看格蕾修皱着脸吃饭了。
骑士: 果然还是装成不小心打翻了食盒,只剩了一杯水吧——如果是这样,「今天」,就又能按部就班地推进了。
不过说到底,不管是「按部就班」,还是「另辟蹊径」,对我来说都没有太大区别。
因为我所了解的「格蕾修」——她本身就是个足够积极的孩子——虽然对这里充满不舍,但每次都只需要些许引导,就会产生对明天和未来的期待。
骑士: ……
想要画出螃蟹,就要先画出海浪和沙滩;
想要找到脱离循环的大门,就要先找到象征希望的钥匙和一颗足够坚定的心。
作为她的「画作」,我恐怕没有「心」这样珍贵的宝物,只能将我的钥匙紧紧地握在手里。
但不知为何,在一次次的注视中,我眼前的色彩越来越鲜活,仿佛我也成为了格蕾修那样的「画家」。
色彩向我诉说它们的温度、味道和心情,交织成一个又一个跃动的音符,亲吻、拥抱我的盔甲,有时,还会围着我的手指跳舞。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那晚带来的连锁反应,又或者,这仅是一个温柔的女孩悄悄赠与我的礼物。
我只知道,正如她希望我快乐一样,我也希望她,能得到真正的快乐。
……
然而,现实似乎独独偏爱于在一切向好时为所有人淋下降温的冰水。
那个总是会笑着迎接我的女孩……
今天,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