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14 自观自在

与此同时，困境的另一侧——

迷雾在四周无尽地延伸。为了避免迷失方向，出发之前，符华在空间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道标。

符华：……

此时，道标无声地浮于空间中……标志着此处正是最初的出发点。

符华：……

符华：……不行啊。

符华这次没有可见的「漏洞」了吗……

符华但置身这种空间的感觉和之前很相似。用薇塔的话说，这里叫「精灵之路」？

符华……

符华还是先总结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符华我在方舟上尝试引导人为崩落的力量，然后，立刻就遭到了某种意志的干涉。

符华——那只能是所谓的「创世神」，娑。也就是说，它的确可以对那些足够强大或特异的威胁做出实时反应。

符华我尝试发动人为崩落时调动的能量，或许就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光点一样，立刻成为了它的攻击目标。它扰乱了我的投影，把我重新丢回这片迷雾里。

符华……所以，单纯借助来历不明的力量迎战它，这件事原本就不可取。要想打败娑，我必须彻底掌控住这个投影，不能仅仅指望薇塔的协助。

符华……

算上现在，或主动或被动，符华一共三次投入这片迷雾之中。

前两次，凭借撕裂「漏洞」，她成功离开这里，并将「搭车客」薇塔也一并代回了福洛斯。

可是这次，失去了薇塔的引导，新的「漏洞」也变得难觅踪迹。

符华……

符华如果之前离开的方法不再适用……那么，我或许应该试着从原理上，分析我是怎么「进来」的。

第一次迷失，发生在她初入「禁地」之时，她一度误以为迷雾就是「禁地」里本来的样子。

后来，她遇见了自称「小薇」的神秘人，并最终识破了对方的诡计。也是在那时，她发现，迷雾并不是一个具象化的空间，它甚至可以与方舟的内部重叠在一起。

它就像现实中真正的雾气那样，笼罩在方舟之上，阻碍着符华看清现实，干涉现实。

符华……那之后，格蕾修用她的能力看出，我在这颗星球上的存在是一种投影——广义来说，是一种对感官的欺骗。

但与「搭车」的薇塔不同，符华的投影可以体验福洛斯的生活，甚至可以与敌人战斗。

符华……难道说，我现在的存在方式，其实和识之律者差不太多？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继续下去，符华或许可以把「投影」也看作一种独立的「感觉」——未知的存在为她开启了某种感官，于是她与一颗遥远的星球发生了神秘的超距作用。

符华……而迷雾就是对这种感觉的屏断，所以在投影状态不稳定的时候，我就会被困在这里。

第一次，符华在进入「禁地」的过程中，遭到了某种干扰，随后进入迷雾。

第二次，符华在瀑布边上遭到了莫里亚蒂的暗算，投影被丢出了博物馆所在的世界——随后再次进入迷雾。

符华……这多半在莫里亚蒂最初的计划之外，他没有想到我还能回来。如此说来，这片迷雾并不是困住了我，而是在我坠下瀑布时「接住」了我？

现在，符华第三次被投入迷雾。在她尝试发动「迦楼罗」的力量时，被娑定位并加以干涉。

然而，即使是娑那样强大的存在，在可谓先发制人的情况下，也没能直接消灭符华的投影……她只是又一次来到了这片迷雾之中。

符华……如果娑真的是一个「创世神」，它此刻的行为，就宛如隔靴搔痒——恐怕，和莫里亚蒂一样，娑的本意也不是把我丢入迷雾。

这样看来，这片迷雾，反而承载着一条系住符华的「安全绳」。

符华……这倒是也能解释，薇塔为什么总想夺取我的投影。因为她那时候就已经发现，为我构造投影的人只能保障投影的强度，却无力改变它的行动方向和形式。

符华所以，即使她夺走了我的投影，也不用担心被人强行排斥出去。

符华……

符华结果，问题还是来到了这里……究竟是谁在以这种形式构造我的投影？目的又是什么？

符华这个人有强大的力量，足以搭建一条从地球到太阳系边缘的「个人专属通道」；但他又无法在现实层面上，对我的投影进行任何程度的干涉或支援……

符华他只是像催化剂一样，保障了能把我送到这里的必要条件，然后……

符华（等等——这话有点耳熟。）

符华对了，在我最早离开地球的时候——

符华（……难道说，那个声音，想要引导我向它所说的方向思考？）

？？？没错，这个声音想要引导你向它所说的方向思考。因为那是促成某件事的必要条件。

符华那个声音说过——它就是把我引导到这里的人。

符华感到一个答案在她心底发出回响。这个答案草率而又不合常理，称其难以置信也不为过——

然而，此时，它正倔强地从心底萌发，伴随着生动而具体的脉动。

符华有能力阅读我的内心想法，有能力对我施加暗示，又显然不是识之律者……

符华能够掌控这里的情况，为我布置好必要条件，却又无法直接出手干涉……

符华赋予了我这种力量，却似乎无欲无求、单方面保护着我；甚至还在迷雾中留下专门写给我看的笔记……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而就在符华得出结论的同时，一种基于思想同步而成立的感官，也在这个瞬间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符华——

果然，你就在这里。

……

符华……

符华苏。

一阵微风从迷雾深处飘来，承载着欣慰的轻笑，以及一抹淡淡的、属于菩提叶的清香。

苏嗯。我如来、如在。

苏好久不见，华。

似已永别的昔日战友，再度出现在符华眼前。

——如此不可思议的经历，她却已经在短短一「天」里体验了两次。

苏看到你和格蕾修安然无恙，我很高兴。

符华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基于从幽兰黛尔那里听说的故事，我几乎以为，你已经不会再回到可观测的世界范围内……

苏事实或许的确如此，华；但观测并不一定是双向的。到目前为止，我尚且能看到你们的世界，看到你们的一举一动。

苏……在你们和凯文一同跨越终焉的时刻，也同样如此。

苏不过，直到现在，我才有机会向你，还有陪伴你的所有战友们说一声——辛苦了。

符华不是「你」。也不是「你们」。

符华苏，是「我们」。

苏……

符华说实话，在你终于成功现身的那一刻，我还在感慨，自己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两位故人接连重逢。

符华但仔细一想，这并不是什么巧合。因为就是你将我引导到此处，使我得以与格蕾修重逢。

符华直到今天，你还在勤勉地观测我们的世界，并慎重地加以干涉。你通过投影的方式，暗中把我送到福洛斯，就是希望我能拯救格蕾修——没错吧？

苏你的思路没有错，华；只是还有些观念上的误区需要纠正。

苏如你所知，我的存在早已离开了本征世界……这让我像一只业已点燃、不断升高的「祈天灯」，虽获得了俯瞰大地的强大能力，却再也无法接触地上的一草一木。

苏我只能对这个世界进行极为有限的干涉，也几乎只能使用单向的一些手段。所以，我并非刻意选择旁敲侧击的方式来引导你；不加解释说明就将你投影，也不是我的本意。

苏只有在你靠自己的思考和感受，明确察觉到我的存在时，我们之间才能像现在这样建立双向对话。

苏所以……

苏做得好，华。

透过那似有还无的叶片，传来了战友沉稳的鼓励——好像早在「观测」开始之前，他就已经得到了这个答案。

符华……我明白了。

符华那么，格蕾修的处境，也一直在你的观测范围内吗？

苏不严格地说，是的。我并非一开始就能观测到如此遥远的星球，但当我逐渐掌握了技巧之后，空间对我的约束就逐渐减弱了。

苏只是……我对她的处境无能为力。在这颗星球上，除了沉睡中的她本人之外，我无法干涉任何事物。

符华你的意思是……

苏倘若以肉体的消亡作为界限，那么，我只能够干涉那些「生前」曾接触过的对象。那是我在这个世界留下的锚点，标志着我和本征世界之间的稀薄联系。

苏事实上，这些锚点也呈衰退之势；总有一天，我会彻底地远离这个世界——但那还需要时间。

符华……

符华所以，你才会在自己的力量还足够时，将我送到这里？

苏那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敌人——娑的动向。

符华？

苏你应该已经掌握了它的基本信息。基础能力与过去的我极为相似；但长年蛰伏在量子之海深处，不断汲取能量、试图无限膨胀——宛如一株贪得无厌的巨大水晶兰。

苏从我第一次观测到「她」……直到现在，它成长的速度从未减慢。

苏这对地球来说，一直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只是，在跨越终焉之前，「潜在的威胁」显然没有「明面上的威胁」来得重要。

符华但现在情况不同。

苏是的，现在不一样了。更何况，娑那蔓延于世界罅隙的末梢，也有一些分离和松动的迹象，甚至擅自干预源自地球的世界泡。

苏我可以俯瞰时间，却无法目视未来，因为一旦被观测，「盒中的现实」便已注定。我只能远望世界，察觉到这难得的波动，模糊的可能性。

苏这会是最好的时机，很可能也是最后的时机。于是，我将你投影到娑本体将会出现的位置。

苏只是，因为整个过程都不曾知会你……这可能导致了投影并不那么稳定。

符华可你甚至让投影再现了我不同时期的状态。没有你的帮助，我就无法顺利唤醒格蕾修。

苏那就像是在强制征召士兵之后，再给他们分发昂贵的武器而已。

苏无论如何，我还是需要为自己的独断和无礼，向你道歉。

苏事实上，是我以自己的主观意志，选择了你。

符华……？

苏毕竟，我所能干涉的对象虽然稀少，但也并不唯一。

苏譬如，那位拥有「星锚」的「天元之人」，我们在这个时代的后继者。我们曾在「须弥芥子」里进行过对话，彼此算是有缘之人。

苏还有那位曾经和你共享过肉体的，本世代的律者。虽然和她之间的关联有些「间接」，但我也能对其施加干涉。

苏不过，要将投影传送到如此遥远的距离之外，对我来说也非常困难。我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苏我选择了你，我旧时的战友。并非出于复杂的计算，只是因为，我对你更为熟悉。

符华苏……

苏当然，我没有权力替你做决定；更何况事态发展到现在，你也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风险。

苏所以，我已经设法拜托了识之律者——她在和你分别后，也经历了一番波折，刚刚平安回到地球。

苏她拥有精神领域的能力，本该更容易察觉到我的存在……倒是她那独特的性格，给这个过程增加了点插曲。

苏好在我们还是达成了共识。华，如果你现在想要退出这场纷争，回到地球，我可以以识之律者为锚点，立刻将你的投影送回地球。

苏关于这项行动的后继者，我会再向幽兰黛尔征询意愿。

符华……

符华谢谢你的好意，苏。

符华不过，你应该知道我的回答。

符华因为你刚刚才说过，你会选择我，是因为更熟悉我，不对吗？

苏……

短暂地沉默后，这位世界的观测者，发出了有些释然的笑声。

苏是啊……我知道。

符华那么，就直接进入下一个话题吧。

符华我被娑发现，然后被排出了那个世界，进入了这片迷雾。此前，曾有人教我用扩大「漏洞」的手段离开这里。

苏……很遗憾，那种手段现在已经不成立了。

苏因为前几次，你遭受的只是一些小规模的干扰。而这一次，是娑直接对投影进行了排斥。

苏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我现在没有能力对这个过程强加干涉——就像一片浮在湖面上的叶子，之前或许能靠自身的张力抵抗微风，现在却已经被外力强行压入了水中。

符华那……我们现在应该……

苏请安心。我之所以无法直接出手，帮你开辟新的路径，只是因为我如今的存在方式较为特殊。

苏我的使命只有观测。能像现在这样与你对话，已经是难得的奇迹了。

苏但你的后援并不只有我——还有其他人，拥有为你指明道路的能力。

苏并且，她会为你带来真正可行的「作战方案」。

符华「她」？

苏：你们马上就会相见，华。到那时，你自然就能理解。

符华：苏……

苏：代我向格蕾修问好。接下来的路，还需要靠你们共同开辟。

苏：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做到。

符华：……

符华：先沿着这个方向前进吧……

符华：！

符华：理型之种？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抱歉抱歉，好像出了点小差错……

？？？：我来帮你收服它们……

？？？：就当是赔礼道歉吧，符华小姐。

苍白的迷雾中，突兀地出现了一道身影，意味深长地微笑着。

米丝忒琳不好意思，这些孩子难得长途旅游，稍微有点兴奋过头了呢。

米丝忒琳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你和这片空间之间的「异质性」，引起了它们的过度反应？都是误会，希望你别太介意哦。

符华你是……沙尼亚特的……

米丝忒琳这么一想，我们好像还真是初次见面？虽然对彼此的大名都已经非常熟悉了。

米丝忒琳需要走一下流程，进行一些社交礼仪性质的自我介绍吗，符华小姐？

符华……不用了，我认得你。米丝忒琳——或者叫羽兔，对吧？

符华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米丝忒琳……唉，说来话长啊。

米丝忒琳我原本正在追溯某个阴险而可怕的强敌……却在任务途中得知了意想不到的变故，被拜托了新的使命。

米丝忒琳看来，「人生」这条道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走呀。

符华……「强敌」是谁？

米丝忒琳对我来说曾经是强敌，不过对符华小姐来说，现在或许已经是盟友了哦。

符华薇塔？

米丝忒琳其实，我们和那个女人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结盟」。只是对她来说，背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米丝忒琳我，17号，希儿，识之律者，还有许多人……都曾一度坠入她的陷阱。

米丝忒琳用简略的语言，向符华讲述了一行人在盐雪圣城的遭遇——只是结局部分有些过于简略，似是来自她自己的推测。

符华……原来如此。难怪她说自己认识希儿。

符华不过她甫一登场就做了些可疑的事，所以我们之间的合作，一开始就只建立在暂时一致的目标上。

言及此事，符华突然意识到，这种对薇塔「不完全的信任」，也来源于初次见面时她那些可疑的举措。

符华（也就是说……和我保持「不完全的信任」，对她来说才更为有利吗？）

米丝忒琳总之，根据我之前的推论——我现在应当是受人之托，来帮你摆脱眼下的困境，帮助你回到同伴们身边。

符华……「应当」？

米丝忒琳算是……所谓的「第八感」？理型不光是人类知识的总结，在极偶然的情况下，也会获得某些世界外的先验知识。就我的理解而言——

米丝忒琳也许宇宙中有很多文明都会诞生出类似「理型」的生命……我们彼此虽然不能直接沟通，却能在世界的罅隙中，挖掘出某些属于对方的痕迹。

米丝忒琳——正如此时此刻，我能恰逢其时地苏醒、并与你奇妙地相遇。

符华（她难道是指……苏？）

米丝忒琳没关系，你的生命形式毕竟与理型截然不同，无法区分「末那」与「阿赖耶」也称不上什么错误。还是聚焦到我们当前面对的问题吧——

米丝忒琳在此之前，我派出过一些「眼线」，对你们那边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所以接下来，就直接进入作战研讨的环节，如何？比方说，由我作为前锋，为你开拓道路。

符华……可依你所言，你刚刚遭受重创，各方面都很虚弱。

米丝忒琳哦？

符华请别误会，米丝忒琳小姐。我并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只是担心你的状态。

理型的脸上扬起某种「得逞」后的笑容。

米丝忒琳原来你这样想呀？不过放心吧，符华小姐……

米丝忒琳只要你想看，我随时都可以向你证明我的手段——

……！

符华？

符华：(为什么突然就发起攻击了？)

符华：这些攻击招式……虽然是冲我来的，但是好像又没有多少敌意……)

符华：而且，总感觉打中时的手感……夹杂了什么……)

符华：喂，羽兔？

米丝忒琳：……嘘。

符华：空间发生变化了？

符华：原来如此。你还真是爱拐弯抹角啊，羽兔。

米丝忒琳：嗯哼~

符华：好，那就一鼓作气——

……

随着两人的攻击节奏，迷雾组成的空间开始松动。

在量子之海与本征世界的罅隙，折叠维度的表征随着理型的接入而发生了新的变化。

而观测到这一变化的「如在」，也决定在遥远的星球刻下一道新的启示。

随后……

符华——找到了。

符华就是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