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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
矛盾至极……
委实是,矛盾至极。
彼不识因,却已得果;
彼不见井秩,却已涉混沌;
彼尚不知晓何谓曙光,然而那一抹灵魄——
却已披上漾影的缁衣。
「没人知道它是如何诞生的——或许连影子自己也都不知道。」
想到此处,怪诞的影中活物不禁环视周围的同类,仔细观察了一阵子。
「影」:只有我会发出声音……不对,只有我能口吐人声。 「影」:我……不知从何而来……但应该是被影塑形、拥有了可以活动的躯体。 「影」:不仅如此,我还可以使用人类的语言……这在影子里似乎有些特别,可也并不能让我就此高谁一等。 如此说着,影中活物睨了一眼身旁的人类尸身。
「影」:难道……是这几个人临死之际的恐惧从影中催生出了我,所以我才能说人话? 「影」:无论如何……既然有了身体,就去干点正事吧。 「影」:原来如此。由于人类在心智上的殊异,我的确算是他们的天敌。 「影」:那么接下来,按部就班,我也应该吮噬这满溢而出的恐惧…… 「影」:(咦,这人倒是有些奇特,既不尖叫,又不逃跑,甚至……) 长发男子:……即便是那天赐之物,也容不下这幢幢之影么。 长发男子:大势已去,命数分晓——如同明海与白羽,琅丘的结局也已被划定。 长发男子:不……事到如今,难道我还要怨天尤人吗?正是我的过信,促成了眼下这般死局。 「影」:(此人当真古怪……看上去纤弱无力,又一脸的苦相,按理说应该早就被其他影子盯上了。) 「影」:(但他却还有闲暇在这里自言自语、絮絮叨叨……) 或许是因为刚刚苏醒,影中活物不乏好奇之心。
就在它将身形隐于黑暗,准备再仔细观察一下眼前奇异的男子时,一阵微风却已从它身侧悄然略过——
???:怎么,搞砸了事情,在这里自怨自艾?呵,难得能见到你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啊,白及少爷~ 白及:在下还以为,你最多只会使用那可以在远处与人交谈的法器,发来数句奚落。 阿婕塔:今日可是「缚影」之时。就算是我……遇到这种事关世界命运的头等大事,也不至于还要继续宅在家中,把玩藏物吧? 阿婕塔:更何况……这缚影的法门,若是拿去发表论文,你我还要一同署名呢。 白及:可惜,虽然自诩手艺精巧……如今看来,在下反而不是做实验的那块料啊。 听到这个颇有气派的名称后,名为白及的男子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阿婕塔:哎呀……看来,把影的权能整合为「奇点」,终究也只有理论上的可行性呢。 白及:星之环毕竟不是凡俗之物,虽然碎裂,其威能犹在。我已用赝物将其承载。 阿婕塔: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先发一通牢骚如何?虽说个性轻浮,但我或许还算是个合格的倾听者。 白及:不,这一切的结果,都是在下的独断专行所致。责任,也该由我一人承担。 阿婕塔:呵……是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如果要在这琅丘找一个责任感的奴隶,那你一定是最佳范本。 白及:接下来,在下要将黄道星之环的碎片,交到合适的人手中。此物的「生物亲和性」——或许还有让我等挽回败局的机会。 阿婕塔:啊,我们的确推演过这个权宜之策。虽然与「法」无缘……但所谓术的人选,你已经有计较了? 名为白及的男子点了点头。
白及:我希望,他们能以自己的天赋异禀,找到、并开辟某种调和影灾的道路…… 白及:而除此之外,在下今日的动向,也已经被诸方捕捉……所以也不得不做好迎接那些人的准备。 阿婕塔:听起来,你可有得忙了。既然如此,那就祝你好运咯。 阿婕塔: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就算是我,也必须早做计划呢。 白及走近阿婕塔,将一件细小的事物递到她掌中——影中活物没有看清。
白及:在下知道,你的宏愿……远非这小小琅丘所能容纳。 白及:只愿你如往昔一般,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不吝相助我等。 阿婕塔:虚赝的真实,唯有器用可以承载——至少于此刻而言,我们的合作,还是各取所需的健康关系。 「影」:(……不过,似乎和影有关?我还是得好好听听。) 阿婕塔:好了,你该去继续完成拯救琅丘的伟业了。我嘛……究竟还是躺在自家的沙发里更为安逸。 ……
女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就在影中活物以为她已经走远时——
阿婕塔:那边的阴影里有一只小怪物,已经鬼鬼祟祟盯了你很久哦~ 「影」:(果然!他操纵影子的能力,甚至在我之上……) 空无……
完全空无……
然而又,并非虚无。
这是颇为神妙的体验,这是未曾有过的知觉。
源源不断,如细流汇入湖海,复又满溢而出。
依然还是那一抹灵魄——
却已披上了簇新的玄衣。
「影」:我的样子,和刚才不一样了。但是刚才的事情,我还都记得。 「影」:不过,即使拥有方才的记忆……似乎也无法证明刚刚的影子和现在的我……两者是同一存在。 「影」:啊,不好,我好像差点陷入到一个几近无解的问题里——这对改善现状并无益处。 「影」:既然拥有其记忆,那么姑且认为,刚才我被那个男人杀过一次……似乎并无不妥。 「影」:嗯,简单易懂。这样一来,剩下的就唯有行动。 「影」:白及……他可能还在左近。逃命的时候,我必须小心。 伤痕累累的女子:这样一来,琅丘多多少少也会变得清静一些吧? 伤痕累累的女子:白及,你所赠予的星之环并不是什么累赘……我会证明给你看。 「影」:(她认识刚才那个危险的男人,也知道那个什么……星之环。) 「影」:(她就是男人所说的,「具有资质之人」么。) 「灯」:如果影子当真无穷无尽,那我的杀戮也将无休无止。 ……
…………
深眠是美妙的。它可以让一个意识暂时摆脱时间的束缚,在近似死亡的空无中享受真正的自由。
如是,又不知流逝了多少时间——
影,再次蠢动。
如同潮间的海水永不干涸——在水洼枯竭的一瞬,渗入便已重新开始。
新一轮的创诞,在黑暗的簇拥下,转眼就大功告成。
「影」:现在我可以确信了——至少我的记忆,确实可以通过影来延续。 「影」:而如果想得更自我一点……每当我的身体烟消云散,影子就会为我准备全新的躯壳。 影中活物不禁又瞥了眼四周的同类,甚至有些期待其中的哪一只会忽然向自己搭话。
………
然而等了许久,这种事终究没有发生。
至此,它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影」:我不同于其他的影子……只有我能够理解人的语言,只有我能变换不同的身躯,只有我能保有记忆。 一时之间,影中活物就自己能思考一事思考了良久。
「影」:我对自己还所知甚少。或许这种……转生的能力有其界限,保险起见,还是少死几次为妙。 「影」:甚至,这也有可能只是记忆造就的错觉,而非灵魂的延续……那个会记得我的「下一个我」,其实将与我完全无关。 影中活物敞开某种感知——那是区别于人类五感的玄妙知觉——开始感受自身的态势。
然后,它便获得了自初诞以来,首次涌现的喜悦和自在。
「影」:仅凭直觉而言,之前的消亡,不但没有让我感觉疲惫和痛苦,反而让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充盈。 「影」:我能感受到,在我的深处,有某物连接着这片名为琅丘的天地。 「影」:而它,似乎在不断壮大……对,无时无刻不在膨胀。 白及:咳……看来,黄道星之环崩裂时产生的巨大冲击,有一部分未得消解,转而被加诸此身。 白及:呵,这也是身为不成器的使用者,所该承受的报应么。 白及:只是……对不住他们六人,要受我牵连,尽皆成为弥天罪人。 ……
在第三具躯体被粉碎的瞬间,影中活物如同顿悟般,参透了两件事。
其一,名为白及的男子,并非没有恐惧。
只是那恐惧投射出的影子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超出了影中活物的视界。
其二,影中活物,意识到了自己究竟为何种存在。
唯有身受这等磅礴之影的冲击,它那玄妙的感知才会如此呢喃——
所谓影子,究竟是何物?
在无人注目之时,它仿佛根本不存在于此世,只是悄然滋长;待到可被察觉,它已与每个人跬步不离,且谁也无法将它摆脱。
影子喜爱恐惧,影子驱使恐惧,影子收缴恐惧。
而恐惧,就是一根世间最为狞恶的长鞭,笞挞着每一个向它屈服的人——
——他们并不是缺乏勇气和尊严,而是恐惧能像利刃破开细纱般,轻易将这些宝贵的品质摧毁。
它按低每一颗高昂的头颅,秽渎每一个纯净的心灵。
最卑贱的黎庶,自然无法逃脱它的啮噬;但就连最尊贵的帝王,也不免向它俯首,堕落为恬不知耻的爪牙。
毕竟,「当一个人可以号令他人之时,一切就全都趋向于使他失去了正义和理性。」
是的,这便是问题的答案:影子即是恐惧——
——恐惧即为「强权」。
她转过身来,露出迷人的微笑。
尽管对她而言,刚才那些文字并没有什么保密价值——但她还是用自己的曼妙身姿,恰如其分地遮挡住了方才的笔记,让我们的当事者不得窥见分毫。
阿婕塔:这样一来,我们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影」:所谓好好聊一聊,就是指用你的法器,将我像待宰杀的牲畜一样五花大绑吗? 阿婕塔:哎呀,面对将这琅丘搅得天翻地覆的影之大能,我一个弱女子总不能毫无防范吧? 阿婕塔:唔——我本以为,你会是一个更加狡黠或粗野的存在……没想到,你竟然还挺率直。 「影」:你是唯一一个看破我真实身份的人,甚至早于虚赝这个七术之首。 阿婕塔:是你混进努特里斯科家宴会的时候?还是你潜入互助会偷看他们禁书的时候?抑或是—— 阿婕塔:——在琥珀街大恐慌的那天,你窃听我和白及谈话的时候? 「影」:难以置信。那个时候,连我都无法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已经作为影的意志诞生于世;而你却说,我在那个时候之前就已经…… 阿婕塔:呵,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一只怪物,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呢。 阿婕塔:不过你放心,我并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的仙灵魔怪。我只是……拥有比这个世界的众生,稍加深远的视野罢了。 阿婕塔:虽然,这与我如何看破你的身份,确实毫无干系。 阿婕塔:看来,你是对前一个话题更感兴趣的类型呢。那么,就让我这样概括吧—— 阿婕塔:虽然目前似乎难以涉足……但在名为世界的孤岛之外,的确存在着一片浩瀚的海洋。 阿婕塔:更何况,在这无尽的海中,还包含着无以计数的「其他孤岛」。 「影」:你是说……在琅丘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像琅丘一样的世界? 阿婕塔:多到超乎你的……不,应该说,超乎所有生灵的想象。不过,于视野而言,这仍然不是重点。 阿婕塔:除了岛之外,海中还存在着真正重要的地方。就让我们叫它……大陆吧。 阿婕塔:那里是文明赖以扎根的基石,是一切历史和传承的原型——也是唯一值得严肃对待的信标。 当说到信标一词时,阿婕塔的眼中透出了一股不易察觉的憧憬——在影的记忆中,这是一直有些玩世不恭的她,之前从未露出的神色。
「影」:奇怪。你不像那种……会因为一些模棱两可的论断,就异想天开的人。 阿婕塔眼中的异样神色很快散去。她又恢复了常态。
阿婕塔:我也算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商贾啊。经手的物品……可不仅仅只有孤岛里的寻常货色哦? 「影」:……关于我的事,你也是从这些天外来物里得知的? 阿婕塔:这样说吧。在被我称为大陆的那个世界中,曾经出现过许多和影灾类似的异象,或者说——权能。 阿婕塔:在相关的记载中,这些异象最终十有八九,都演化出了自己的意志……虽说促成这一结果的原因不尽相同。 阿婕塔:揆情度理……如果你真的不存在,那我反而要更惊讶一些。 阿婕塔:呵,鉴别珍品和俗品的能力,可是成为一个成功商人的必修课呢。 「影」:阿婕塔,你用如此独特的手法将我擒住,不会就是为了向我普及一下琅丘的天文地理知识,再借此自夸一通吧? 阿婕塔:那自然不是。我说过了,我是生意人——我愿意在你身上付出时间,当然是为了和你做点买卖。 阿婕塔:没错。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展示一下,我能为你提供的商品。 阿婕塔:你刚刚说,我是唯一一个看破你真实身份的人,对吧? 阿婕塔: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这样的人再有一个,情势会如何发展吗? 阿婕塔:自从琥珀街大恐慌以来,白及深感自责,一直在琅丘四处奔走,探究那场灾难带来的影响。 阿婕塔:起初,他只是以为影灾受到了失控星之环的催化,变得更加狂暴而难驯;但最近,他也已经隐隐察觉到,事情不只于此。 阿婕塔:他本就是天资聪颖之人,即使不像我一样借助外来的知识,恐怕也已经渐渐看清了藏于表象背后的真实。 阿婕塔:你说得没错,御影七术打从一开始,就因为其行使力量的方式,而不可能凌驾于你。 阿婕塔:七术的权能,无一不来自影中。就如同那街头巷尾渐渐盛行的嵬集一般,乃是无中生有,化虚为实。 阿婕塔:可另一方面……虚就是虚,实就是实。被化为实物的影子,总有一天,也要以归于虚无的形式回归平衡。 阿婕塔:用生意场上的话说,就是无论怎么高筑债台,「钱」,总有一天是要还的。而那债主嘛,自然就是影的真身——也就是你了。 阿婕塔:我们是在借用你的力量与你抗争。虽然这导致你暂无权能可用,只能以影中怪物的形态存在……但终有一日,我们仍需还债。 阿婕塔:而你,只需要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就可以成为最后的赢家。 阿婕塔:即便是在这种看似稳操胜券的情况下,你仍然害怕那个男人,害怕他可以想出什么意料之外的法子,剥夺你的不死,将你从世界上彻底抹去。 阿婕塔:就像那天在琥珀街,他曾两度将你的身躯摧毁一样。 阿婕塔:哦,对了,为了进一步展示我的诚实,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准确的信息—— 自称商贾的女人俯视着影中活物,眼中流露出戏谑的冷光。
阿婕塔:没错,白及确实有一种方法,可以将你从琅丘,完全攘除。 女人的话语就此打住。那神情仿佛是在说——「至于具体的方法是什么,这就是我个人的商业秘密了;因此也与交易无关。不过,那对你而言,恐怕也不重要。」
「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信息本身便可。」
百年前的这场交易,阿婕塔显然有所保留。
比如说……她并未言及,某位术此刻便已注定的命运。
白及:如若真有神明,这可是你们为那孩子流下的垂怜之泪? 白及:与其如此,不如让她……到最后也不要显露什么特质。 这感觉,委实奇妙——
无牙,无爪,无手,无足,无尾……这容器本应是极为不便的囚笼,但偏偏又称心随意、行动自如。
知觉被放大,甚至可以在极小的范围内驱使权能——只要容器的主人愿意,它随时都能遁入那令人安心的阴影之中。
阿婕塔:自然,谁也不会再怀疑你,谁也不会再过多关注你。你只需要耐心蛰伏,等待自己胜利的那天到来。 「?」:在你去往海中寻找大陆的期间,助你看管、保护肉身——这就是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的回报,对吗? 阿婕塔:没错。硬要说的话,倒是还有一件事——当我最终离开这座孤岛的时候,你不要加以阻拦。 「?」:在其他「术」都绞尽脑汁想要将我驱逐之时,你却只想着一个人、夹着尾巴逃跑——这或许并不高明。 阿婕塔:呵呵……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分析人心的功能? 「?」:我可是在为你担心。我不会阻拦你离开,但白及他们或许并不欣赏你的旅行计划。 阿婕塔:不如说,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把你留下来,行使我器用的权柄。甚至,于许多种意义上,这对于他们来说,都反倒更有好处。 阿婕塔:没关系。想要理解这一点,你或许还要把自己的思考技能多磨炼磨炼——毕竟你的生命形式,与我等相去甚远。 阿婕塔:更何况,保持与人类之间的差异,对你来说,大概也是一个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