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影佚存

矛盾……

矛盾至极……

委实是，矛盾至极。

彼不识因，却已得果；

彼不见井秩，却已涉混沌；

彼尚不知晓何谓曙光，然而那一抹灵魄——

却已披上漾影的缁衣。

「没人知道它是如何诞生的——或许连影子自己也都不知道。」

「影」……

「影」嗯……

「影」嗯？

「影」声音……从哪儿来？

「影」啊，啊——

「影」哦，是我在发出声音。

「影」奇也怪哉……为何我会发出声音呢？

想到此处，怪诞的影中活物不禁环视周围的同类，仔细观察了一阵子。

「影」只有我会发出声音……不对，只有我能口吐人声。

「影」人……

「影」哦，有了。

「影」嗯，死了。

「影」没气了。

「影」……

「影」……整理一下现状吧。

「影」我……不知从何而来……但应该是被影塑形、拥有了可以活动的躯体。

「影」不仅如此，我还可以使用人类的语言……这在影子里似乎有些特别，可也并不能让我就此高谁一等。

「影」毕竟，按这里的自然规则……

「影」所谓人，也不过是食物链的一环而已。

如此说着，影中活物睨了一眼身旁的人类尸身。

「影」难道……是这几个人临死之际的恐惧从影中催生出了我，所以我才能说人话？

「影」不对。其他影子的诞生，似乎也大同小异。

「影」……

「影」算了。「为什么」，也没有那么重要。

「影」无论如何……既然有了身体，就去干点正事吧。

「影」至少……要先学会使用自己的生理机能。

影中活物们静静蛰伏……似乎在等待某种指令。

琥珀街难民啊啊啊啊——救、救命啊！

难民呃啊……啊啊……

「影」原来如此。由于人类在心智上的殊异，我的确算是他们的天敌。

「影」那么接下来，按部就班，我也应该吮噬这满溢而出的恐惧……

「影」……嗯？

「影」（哦，又一份食物。）

「影」（……希望我不会吃撑？）

长发男子……

「影」（咦，这人倒是有些奇特，既不尖叫，又不逃跑，甚至……）

「影」（……毫无恐惧？）

「影」（再靠近点观察吧。）

长发男子……即便是那天赐之物，也容不下这幢幢之影么。

长发男子大势已去，命数分晓——如同明海与白羽，琅丘的结局也已被划定。

长发男子不……事到如今，难道我还要怨天尤人吗？正是我的过信，促成了眼下这般死局。

长发男子无可辩驳，此乃我之罪业。

长发男子……

「影」……

「影」（此人当真古怪……看上去纤弱无力，又一脸的苦相，按理说应该早就被其他影子盯上了。）

「影」（但他却还有闲暇在这里自言自语、絮絮叨叨……）

「影」（……再研究一会儿吧。）

或许是因为刚刚苏醒，影中活物不乏好奇之心。

就在它将身形隐于黑暗，准备再仔细观察一下眼前奇异的男子时，一阵微风却已从它身侧悄然略过——

？？？哎呀，总算是找到你了。

「影」……！

？？？怎么，搞砸了事情，在这里自怨自艾？呵，难得能见到你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啊，白及少爷~

白及……

「影」（吓我一跳……这女人什么时候来的？）

「影」（以及——原来这男子唤作白及。）

白及阿婕塔小姐。没想到你会亲自前来。

白及在下还以为，你最多只会使用那可以在远处与人交谈的法器，发来数句奚落。

阿婕塔哎呀，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阿婕塔今日可是「缚影」之时。就算是我……遇到这种事关世界命运的头等大事，也不至于还要继续宅在家中，把玩藏物吧？

阿婕塔更何况……这缚影的法门，若是拿去发表论文，你我还要一同署名呢。

白及……

白及可惜，虽然自诩手艺精巧……如今看来，在下反而不是做实验的那块料啊。

阿婕塔所以……黄道星之环呢？

听到这个颇有气派的名称后，名为白及的男子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白及……不堪重负，崩裂成了数个碎片。

阿婕塔哎呀……看来，把影的权能整合为「奇点」，终究也只有理论上的可行性呢。

白及不过，有一点倒是和你预料的一样。

白及星之环毕竟不是凡俗之物，虽然碎裂，其威能犹在。我已用赝物将其承载。

阿婕塔哦。

阿婕塔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先发一通牢骚如何？虽说个性轻浮，但我或许还算是个合格的倾听者。

白及不，这一切的结果，都是在下的独断专行所致。责任，也该由我一人承担。

阿婕塔呵……是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如果要在这琅丘找一个责任感的奴隶，那你一定是最佳范本。

白及……

白及或许吧。在下还是更适合回应你的第一个问题。

白及接下来，在下要将黄道星之环的碎片，交到合适的人手中。此物的「生物亲和性」——或许还有让我等挽回败局的机会。

阿婕塔啊，我们的确推演过这个权宜之策。虽然与「法」无缘……但所谓术的人选，你已经有计较了？

名为白及的男子点了点头。

白及我希望，他们能以自己的天赋异禀，找到、并开辟某种调和影灾的道路……

白及……打不过就加入，倒也没那么丢人。

白及而除此之外，在下今日的动向，也已经被诸方捕捉……所以也不得不做好迎接那些人的准备。

阿婕塔听起来，你可有得忙了。既然如此，那就祝你好运咯。

阿婕塔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就算是我，也必须早做计划呢。

白及请且留步。

白及走近阿婕塔，将一件细小的事物递到她掌中——影中活物没有看清。

阿婕塔哦？

阿婕塔看来……我也是人选之一？

白及自然。器用之名，你当之无愧。

阿婕塔呵。那我就权且收下了。

白及在下知道，你的宏愿……远非这小小琅丘所能容纳。

白及只愿你如往昔一般，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不吝相助我等。

阿婕塔你太客气了，我的朋友。

阿婕塔虚赝的真实，唯有器用可以承载——至少于此刻而言，我们的合作，还是各取所需的健康关系。

「影」（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神神叨叨的……）

「影」（……不过，似乎和影有关？我还是得好好听听。）

阿婕塔好了，你该去继续完成拯救琅丘的伟业了。我嘛……究竟还是躺在自家的沙发里更为安逸。

白及……再会，阿婕塔小姐。

……

女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就在影中活物以为她已经走远时——

阿婕塔对了……姑且提醒你一下吧，救世主。

阿婕塔那边的阴影里有一只小怪物，已经鬼鬼祟祟盯了你很久哦~

「影」（……嗯？）

空无……

完全空无……

然而又，并非虚无。

这是颇为神妙的体验，这是未曾有过的知觉。

源源不断，如细流汇入湖海，复又满溢而出。

依然还是那一抹灵魄——

却已披上了簇新的玄衣。

「影」……

「影」我，还活着？

「影」嗯，这可真是……奇也怪哉。

「影」我的样子，和刚才不一样了。但是刚才的事情，我还都记得。

「影」用人的话来说，这简直就像……就像……

「影」做了一场梦？

「影」……

「影」不过，即使拥有方才的记忆……似乎也无法证明刚刚的影子和现在的我……两者是同一存在。

「影」……

「影」啊，不好，我好像差点陷入到一个几近无解的问题里——这对改善现状并无益处。

「影」既然拥有其记忆，那么姑且认为，刚才我被那个男人杀过一次……似乎并无不妥。

「影」嗯，简单易懂。这样一来，剩下的就唯有行动。

「影」白及……他可能还在左近。逃命的时候，我必须小心。

「影」（嗯？那是……）

伤痕累累的女子……

伤痕累累的女子原来如此，「永世的负累」么。

伤痕累累的女子看来他所言非虚，不过……

伤痕累累的女子……这样就好。

「影」（这些影子……全是被她一人所杀？）

「影」（她究竟是什么人？）

伤痕累累的女子这样一来，琅丘多多少少也会变得清静一些吧？

伤痕累累的女子白及，你所赠予的星之环并不是什么累赘……我会证明给你看。

「影」（她认识刚才那个危险的男人，也知道那个什么……星之环。）

「影」（她就是男人所说的，「具有资质之人」么。）

伤痕累累的女子这是属于……「灯」的道路。

「灯」如果影子当真无穷无尽，那我的杀戮也将无休无止。

「灯」好了，小憩的时间结束……

「灯」是时候……继续下一场死斗了！

「影」（……！）

「灯」糟糕，又出血了……可别遮挡了视线啊。

「灯」你，该退场了。

……

…………

深眠是美妙的。它可以让一个意识暂时摆脱时间的束缚，在近似死亡的空无中享受真正的自由。

如是，又不知流逝了多少时间——

影，再次蠢动。

如同潮间的海水永不干涸——在水洼枯竭的一瞬，渗入便已重新开始。

新一轮的创诞，在黑暗的簇拥下，转眼就大功告成。

「影」有意思……

「影」现在我可以确信了——至少我的记忆，确实可以通过影来延续。

「影」而如果想得更自我一点……每当我的身体烟消云散，影子就会为我准备全新的躯壳。

「影」唔……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影中活物不禁又瞥了眼四周的同类，甚至有些期待其中的哪一只会忽然向自己搭话。

………

然而等了许久，这种事终究没有发生。

至此，它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影」我……是特别的。

「影」我不同于其他的影子……只有我能够理解人的语言，只有我能变换不同的身躯，只有我能保有记忆。

「影」只有我……能够思考？

「影」呵……委实有些意思。

一时之间，影中活物就自己能思考一事思考了良久。

「影」……

「影」我对自己还所知甚少。或许这种……转生的能力有其界限，保险起见，还是少死几次为妙。

「影」甚至，这也有可能只是记忆造就的错觉，而非灵魂的延续……那个会记得我的「下一个我」，其实将与我完全无关。

「影」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一次都不能死了。

「影」不过……

影中活物敞开某种感知——那是区别于人类五感的玄妙知觉——开始感受自身的态势。

然后，它便获得了自初诞以来，首次涌现的喜悦和自在。

「影」奇哉，妙哉。

「影」仅凭直觉而言，之前的消亡，不但没有让我感觉疲惫和痛苦，反而让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充盈。

「影」我能感受到，在我的深处，有某物连接着这片名为琅丘的天地。

「影」而它，似乎在不断壮大……对，无时无刻不在膨胀。

「影」呵……呵呵。

「影」呵呵呵呵呵呵……

「影」！

白及咳……咳咳……

「影」（白及……他似乎比之前虚弱了许多？）

白及咳……看来，黄道星之环崩裂时产生的巨大冲击，有一部分未得消解，转而被加诸此身。

白及呵，这也是身为不成器的使用者，所该承受的报应么。

白及也好。今日琥珀街之惨景，皆由我一手造成。

白及我必承其罪业，竭此一生，以求偿赎。

白及只是……对不住他们六人，要受我牵连，尽皆成为弥天罪人。

「影」（六人……是说被他分予了星之环的人么。）

白及我等……御影七术——

白及——必将荡绝影灾。

「影」！！

……

在第三具躯体被粉碎的瞬间，影中活物如同顿悟般，参透了两件事。

其一，名为白及的男子，并非没有恐惧。

只是那恐惧投射出的影子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超出了影中活物的视界。

其二，影中活物，意识到了自己究竟为何种存在。

唯有身受这等磅礴之影的冲击，它那玄妙的感知才会如此呢喃——

所谓影子，究竟是何物？

在无人注目之时，它仿佛根本不存在于此世，只是悄然滋长；待到可被察觉，它已与每个人跬步不离，且谁也无法将它摆脱。

影子喜爱恐惧，影子驱使恐惧，影子收缴恐惧。

而恐惧，就是一根世间最为狞恶的长鞭，笞挞着每一个向它屈服的人——

——他们并不是缺乏勇气和尊严，而是恐惧能像利刃破开细纱般，轻易将这些宝贵的品质摧毁。

它按低每一颗高昂的头颅，秽渎每一个纯净的心灵。

最卑贱的黎庶，自然无法逃脱它的啮噬；但就连最尊贵的帝王，也不免向它俯首，堕落为恬不知耻的爪牙。

毕竟，「当一个人可以号令他人之时，一切就全都趋向于使他失去了正义和理性。」

是的，这便是问题的答案：影子即是恐惧——

——恐惧即为「强权」。

？？？阿婕塔女士，你的随想……写完了吗？

阿婕塔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转过身来，露出迷人的微笑。

尽管对她而言，刚才那些文字并没有什么保密价值——但她还是用自己的曼妙身姿，恰如其分地遮挡住了方才的笔记，让我们的当事者不得窥见分毫。

阿婕塔这样一来，我们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阿婕塔「影的意志」。

「影」……

「影」所谓好好聊一聊，就是指用你的法器，将我像待宰杀的牲畜一样五花大绑吗？

阿婕塔哎呀，面对将这琅丘搅得天翻地覆的影之大能，我一个弱女子总不能毫无防范吧？

阿婕塔放心吧，你会适应它们的。

「影」哼……还真是张口就来。

「影」你既不是什么弱女子，我也不是什么大能。

「影」至少……现在还不是。

阿婕塔唔——我本以为，你会是一个更加狡黠或粗野的存在……没想到，你竟然还挺率直。

「影」别装了，器用。你早已知晓我的存在。

「影」你是唯一一个看破我真实身份的人，甚至早于虚赝这个七术之首。

阿婕塔哈哈，你是在说什么时候？

阿婕塔是你混进努特里斯科家宴会的时候？还是你潜入互助会偷看他们禁书的时候？抑或是——

阿婕塔——在琥珀街大恐慌的那天，你窃听我和白及谈话的时候？

「影」……？

「影」难以置信。那个时候，连我都无法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已经作为影的意志诞生于世；而你却说，我在那个时候之前就已经……

「影」你……

「影」器用之术……阿婕塔……

「影」……你究竟是什么人？

阿婕塔呵，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一只怪物，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呢。

阿婕塔不过你放心，我并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的仙灵魔怪。我只是……拥有比这个世界的众生，稍加深远的视野罢了。

阿婕塔虽然，这与我如何看破你的身份，确实毫无干系。

「影」……视野？

阿婕塔看来，你是对前一个话题更感兴趣的类型呢。那么，就让我这样概括吧——

阿婕塔虽然目前似乎难以涉足……但在名为世界的孤岛之外，的确存在着一片浩瀚的海洋。

「影」？

阿婕塔「海」浩瀚无垠，远非小小的琅丘所能比拟。

阿婕塔更何况，在这无尽的海中，还包含着无以计数的「其他孤岛」。

「影」……

「影」你是说……在琅丘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像琅丘一样的世界？

阿婕塔多到超乎你的……不，应该说，超乎所有生灵的想象。不过，于视野而言，这仍然不是重点。

阿婕塔除了岛之外，海中还存在着真正重要的地方。就让我们叫它……大陆吧。

阿婕塔那里是文明赖以扎根的基石，是一切历史和传承的原型——也是唯一值得严肃对待的信标。

当说到信标一词时，阿婕塔的眼中透出了一股不易察觉的憧憬——在影的记忆中，这是一直有些玩世不恭的她，之前从未露出的神色。

「影」……

「影」奇怪。你不像那种……会因为一些模棱两可的论断，就异想天开的人。

阿婕塔呵……

阿婕塔眼中的异样神色很快散去。她又恢复了常态。

阿婕塔我也算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商贾啊。经手的物品……可不仅仅只有孤岛里的寻常货色哦？

「影」……关于我的事，你也是从这些天外来物里得知的？

阿婕塔算是……提供了一些启发？

阿婕塔这样说吧。在被我称为大陆的那个世界中，曾经出现过许多和影灾类似的异象，或者说——权能。

阿婕塔在相关的记载中，这些异象最终十有八九，都演化出了自己的意志……虽说促成这一结果的原因不尽相同。

阿婕塔揆情度理……如果你真的不存在，那我反而要更惊讶一些。

「影」……

「影」你还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阿婕塔呵，鉴别珍品和俗品的能力，可是成为一个成功商人的必修课呢。

「影」……

「影」那么，我们是不是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

阿婕塔哦？

「影」阿婕塔，你用如此独特的手法将我擒住，不会就是为了向我普及一下琅丘的天文地理知识，再借此自夸一通吧？

阿婕塔那自然不是。我说过了，我是生意人——我愿意在你身上付出时间，当然是为了和你做点买卖。

「影」买卖？你想……和我交易？

阿婕塔没错。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展示一下，我能为你提供的商品。

「影」不需要。

阿婕塔哎呀，先别急着拒绝嘛。

阿婕塔你刚刚说，我是唯一一个看破你真实身份的人，对吧？

「影」？

阿婕塔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这样的人再有一个，情势会如何发展吗？

「影」……

阿婕塔自从琥珀街大恐慌以来，白及深感自责，一直在琅丘四处奔走，探究那场灾难带来的影响。

阿婕塔起初，他只是以为影灾受到了失控星之环的催化，变得更加狂暴而难驯；但最近，他也已经隐隐察觉到，事情不只于此。

阿婕塔他本就是天资聪颖之人，即使不像我一样借助外来的知识，恐怕也已经渐渐看清了藏于表象背后的真实。

阿婕塔一旦他知晓了你的存在……

「影」那又如何？虽然我此刻还很弱小，但……

「影」凭他，凭你们，可无法将我彻底消灭。

阿婕塔……哦？这倒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回答。

阿婕塔你说得没错，御影七术打从一开始，就因为其行使力量的方式，而不可能凌驾于你。

阿婕塔七术的权能，无一不来自影中。就如同那街头巷尾渐渐盛行的嵬集一般，乃是无中生有，化虚为实。

阿婕塔可另一方面……虚就是虚，实就是实。被化为实物的影子，总有一天，也要以归于虚无的形式回归平衡。

阿婕塔用生意场上的话说，就是无论怎么高筑债台，「钱」，总有一天是要还的。而那债主嘛，自然就是影的真身——也就是你了。

阿婕塔我们是在借用你的力量与你抗争。虽然这导致你暂无权能可用，只能以影中怪物的形态存在……但终有一日，我们仍需还债。

阿婕塔而你，只需要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就可以成为最后的赢家。

「影」……

「影」既然你明白这些，那又谈何交易？

阿婕塔很简单——因为你害怕白及。

「影」……

阿婕塔即便是在这种看似稳操胜券的情况下，你仍然害怕那个男人，害怕他可以想出什么意料之外的法子，剥夺你的不死，将你从世界上彻底抹去。

阿婕塔就像那天在琥珀街，他曾两度将你的身躯摧毁一样。

「影」……

阿婕塔哦，对了，为了进一步展示我的诚实，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准确的信息——

自称商贾的女人俯视着影中活物，眼中流露出戏谑的冷光。

阿婕塔没错，白及确实有一种方法，可以将你从琅丘，完全攘除。

「影」……

女人的话语就此打住。那神情仿佛是在说——「至于具体的方法是什么，这就是我个人的商业秘密了；因此也与交易无关。不过，那对你而言，恐怕也不重要。」

「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信息本身便可。」

百年前的这场交易，阿婕塔显然有所保留。

比如说……她并未言及，某位术此刻便已注定的命运。

白及……

白及雨么。

白及如若真有神明，这可是你们为那孩子流下的垂怜之泪？

白及又或是……不屑一顾的唾弃？

白及……

白及为何，总是功亏一篑？为何，总是事与愿违？

白及与其如此，不如让她……到最后也不要显露什么特质。

白及就这样，作为我的徒儿，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白及天……何其不仁。

这感觉，委实奇妙——

无牙，无爪，无手，无足，无尾……这容器本应是极为不便的囚笼，但偏偏又称心随意、行动自如。

知觉被放大，甚至可以在极小的范围内驱使权能——只要容器的主人愿意，它随时都能遁入那令人安心的阴影之中。

阿婕塔看来，你对自己的新身体很满意。

「？」嗯，的确……不算坏。

「？」如此，我便能瞒天过海？

阿婕塔自然，谁也不会再怀疑你，谁也不会再过多关注你。你只需要耐心蛰伏，等待自己胜利的那天到来。

「？」……

「？」阿婕塔，我再确认一次——

「？」在你去往海中寻找大陆的期间，助你看管、保护肉身——这就是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的回报，对吗？

阿婕塔没错。硬要说的话，倒是还有一件事——当我最终离开这座孤岛的时候，你不要加以阻拦。

「？」我本来就无此意。不过，阿婕塔……

「？」在其他「术」都绞尽脑汁想要将我驱逐之时，你却只想着一个人、夹着尾巴逃跑——这或许并不高明。

阿婕塔呵呵……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分析人心的功能？

「？」我可是在为你担心。我不会阻拦你离开，但白及他们或许并不欣赏你的旅行计划。

阿婕塔我终将离开琅丘一事，白及早已知晓。

阿婕塔不如说，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把你留下来，行使我器用的权柄。甚至，于许多种意义上，这对于他们来说，都反倒更有好处。

「？」？

阿婕塔没关系。想要理解这一点，你或许还要把自己的思考技能多磨炼磨炼——毕竟你的生命形式，与我等相去甚远。

阿婕塔更何况，保持与人类之间的差异，对你来说，大概也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阿婕塔无论如何……

阿婕塔之后的事，我就预先拜托你了哦——

阿婕塔——我的分身，「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