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心问心

美好的事物，不会彻底消失——少女所相信的美好，它们会与自己同在。
在一纸之隔，却又遥不可及的空间中——律者并未陷入通常意义上的「沉睡」。
考虑到「前车之鉴」，灰蛇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手段，将她封存于自己的内心。
在这一现象实际发生之前，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或许都没能想到，圣痕计划的原理还能以这种方式加以应用。
芽衣：……
当然，此时此刻，她对灰蛇的「如意算盘」仍然一无所知。
芽衣：看来，这并非简单的梦境。
芽衣：按照圣痕计划的本质来说……难道，他们连用以让人做美梦的素材，都已经不够充分了？
芽衣：是布洛妮娅或者幽兰黛尔的行动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成果……还是说……
？？？：自己做的饭……好难吃……
？？？：爸爸……爸爸……
芽衣：嗯？
面目不清的男同学：自己做饭，是因为现在没人伺候你了吧，「大小姐」。
曾经交好的女同学：谁要和你一起吃饭呀，罪犯的女儿!
芽衣：世界蛇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芽衣：……
芽衣：嗯？
？？？：我根本不在乎你们怎么说。但你们……给我学会尊重！
「即使受到了所有人的疏远，被从未承受过的恶意包围，少女也没有一蹶不振。」
「她是如此的坚强，在家世的光环消退之后，仍能重新让所有人认识自己。」
「自那之后，雷电女王不再是一种诨号，而是变成了一种威名。」
芽衣：……？
芽衣：（难道说……）
琪亚娜：芽衣……不用管我……你没事就好……
？？？：琪亚娜！
芽衣：长空市的那时候吗……
「在那一场意外中，少女并未依赖崩坏的青睐，以律者的名义抹杀一切。」
「免许皆传并非轻飘飘的少年往事，依靠自幼学习的剑道，以及早已存在于人身本源的力量，她带着自己的挚友逃出生天——」
「她并没有成为律者，与天命的相遇也无从谈起。」
芽衣：所以……这才是你们的手段吗，世界蛇。
——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以圣痕计划所能提供的无比真实的素材，「另一个她」正在重新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
如果一开始……自己就没有那么软弱，结果又会如何？
芽衣：比起分享他人的幸福……亲手修正自己人生中的每一处遗憾，反而是更能够眩惑人心的梦境。
芽衣：不过……渡鸦，你果然也只是「幕后主使」的一个幌子吧。
芽衣：——这哪里像是「不能做梦的人」啊。
？？？：琪亚娜，小心，站到我身后！
「没错，崩坏不会凭空消失，但完全可以远远避开。」
「当不再怀抱着改变世界的决心，人类的力量，反而足以照料好眼前的生活——更何况两位少女一向运气很好。」
「世界仍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动，但与她们无关；而作为普通人，她们至少拥有彼此。」
芽衣：……行吧。
……
琪亚娜：哎呀，是我太不小心了……
琪亚娜：嘿嘿……没关系啦……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琪亚娜，其实……你不「帮忙」的话，现在我们应该已经吃上饭了。
琪亚娜：呃……哈哈。
琪亚娜：我也是真的想向你学做饭嘛……只负责洗碗多无聊啊。
？？？：好吧，琪亚娜的进步「的确很大」。
？？？：先去帮忙把这个洗干净——手还会痛吗？不许再碰刀了哦。
琪亚娜：嗯，没事啦！
琪亚娜：啊，对了，这条手链……沾到水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琪亚娜：毕竟是你送的……
？？？：好啦，别说怪话了——放心吧，没事的。
？？？：我送你的东西那么多……样样都爱惜，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琪亚娜：嘿嘿……也是啊。
……
琪亚娜：啊，对了……我看到网上都在讨论那件事呢。
琪亚娜：那位天命的大主教公开了崩坏的存在……
？？？：嗯，我也看到了——不过可别相信一些阴谋论啊，据说社会上已经出现围绕崩坏的诈骗案了。
琪亚娜：我又不是小孩子啦。
琪亚娜：不过讨论的人确实很多嘛——大家都说，世界末日说不定就要来了呢。
琪亚娜：芽衣，如果是真的——你准备在最后一天去做些什么？
？？？：啊？
？？？：那种事……和现实没什么关系吧。要相信天命的女武神啊。
琪亚娜：就因为没关系所以才要讨论嘛——不然哪会有这种心情。
琪亚娜：再说了，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也见识过非比寻常的阵仗嘛。
？？？：你现在也才几岁啊。
琪亚娜：那……如果末日真的来了，我们就去拯救世界，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又不是头条新闻里的幽兰黛尔。
琪亚娜：总可以试试嘛……
琪亚娜：那芽衣呢，你又想做什么？
？？？：不可能的事，想也没有意义吧。而且……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
？？？：（不过，如果真有那一天……）
琪亚娜：哎呀，《新阿拉哈托》要开始了！芽衣，先等我一下，我去把声音调高……
琪亚娜：……遥控器呢？
？？？：……噗。
？？？：如果真有那一天……
琪亚娜：啊——芽衣？你说什么？
？？？：……
？？？：没什么。啊——
？？？：琪亚娜，你到底洗了些什么？
？？？：草莓不能用来炒蛋——只是试试也不行！
……
这幕从未实现过的景象渐渐淡去了——
诚然，一路走来，她和琪亚娜都已经成长了太多，即使崩坏真的不复存在，两人也不可能进行这种天真的交谈。
但成长——这在他人看来值得欣慰的过程，无论发生于肉体，还是骨骼，又或心灵，都将伴随着剧烈的痛苦。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痛苦，并不像乐观者所想的那样「一定有意义」。
倘若人们并不需要应对今后的痛苦，并不需要通过反思痛苦而获得教益，又何必非得「成长」不可呢？
芽衣不禁想起了身在往世乐土时，帮助某位智者追溯数据所见到的，属于前文明普通人的只言片语——
「我不在乎世界的真相和最终的胜利，我只想死去的时候有人抱着我。」
芽衣：……
芽衣：是啊……
芽衣：戏，也该看够了。
斩断空间——这并非雷之律者所能做到的事。况且，眼下的迷梦是否能被视为某种空间，也未可知。
如果它能以这样单纯的方式了结，此前她从中脱身时，也根本不需要仰赖他人。
但事实上，少女对这一空间具有着独断性的掌控力——因为「对方」的存在。
芽衣：——来吧，出来！
？？？：——终于猜到了？
？？？：不过……好不容易再见到我，你就这种态度？
芽衣：我们熟悉彼此，没必要那么客气。
芽衣：而且你过去向我打招呼的方式，也不是很友善吧。
芽衣：「雷之律者」，又或者……
芽衣：我自身的「圣痕意志」？
？？？：你倒是还不算蠢得彻头彻尾。
芽衣：这反倒要感谢圣痕计划给我带来的见闻了。
芽衣：毕竟，以圣痕计划的运作机理来说，他们能够唤醒的「人格」相当有限。
芽衣：虽然父亲偶然提起过，他之所以同意将征服宝石植入我的体内，是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救我的命。
芽衣：但因为你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连我自己都以为，回荡在体内的另一个声音属于律者，却没有意识到……
芽衣：在那之前，我先成为了某种「残缺不全」、甚至「自我伤害」的圣痕觉醒者，没错吧？
芽衣：而你，恰恰就是那种「病症」无害化之后的产物。
？？？：呵，愚蠢的一厢情愿。
？？？：那件事也可以很简单——你妈妈的「癌症」不幸遗传给了你，仅此而已。
芽衣：你和我了解到的其他「律者人格」都有很大不同。我们没有什么足以让一个人精神分裂的过往。而且——
芽衣：——既然是「律者人格」，你的「固执」为什么只体现在琪亚娜身上？比起你来，识之律者都显得凶神恶煞了许多。
？？？：可别会错意，那不过是看不惯你的软弱无能罢了。再说，你不也认识了一个「爱莉希雅」吗？
芽衣：……
芽衣：你和「爱莉希雅」恐怕还是有很大区别。
芽衣：……虽然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但归根结底，我从未真正了解你。
芽衣：——反过来，你也一样。
？？？：哼，说什么鬼话。翅膀硬了，敢和我叫板了？
芽衣：如果你「了解」，你就不会用那么奇怪的手段来向我打招呼。
芽衣：那些重写人生的想象，不但毫无逻辑，也证明你根本不了解我，更不了解琪亚娜。
芽衣：以至于我不禁猜测——
芽衣：在「羽化」之后，你的确一度消亡……因此，当圣痕计划将你「再现」的时候，你只继承了我的「知识」，却没有收获与之相应的「感动」。
？？？：一派胡言……拍着你自己的胸脯，你能说，你自己不想要那些东西吗？
芽衣：能。
？？？：……！？
？？？：我将力量……将一切都交给你，我是为了什么？
芽衣：为了琪亚娜。
芽衣：正因为如此——
芽衣：圣痕计划给我们的那些……才根本不够格。
？？？：？
芽衣：你困惑，因为你还不够了解琪亚娜。
芽衣：「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你可以试着从正面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芽衣：比如说，面对所谓的「末日」，琪亚娜只会做出一种选择——用自己的力量，去阻止它到来。
芽衣：……这无关乎结果，这是一种人生态度。
？？？：那只因为你太过无能。
？？？：因为自己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就眼睁睁看着对方为此牺牲……
？？？：再辩称说……对方生性如此？
？？？：你……真是懦弱到无可救药。
芽衣：……看来你真是睡得太久了。
芽衣：以至于今时今日——我们之间更懦弱的一个，反而是你。
芽衣：在来到这里之前，我见到了一位朋友。
芽衣：她以失败者的面目来到我的面前，似乎以自己作为反例，试图向我强调——
芽衣：任何类型的「爱」，它们都不是一种机械的理念，而是一种基于尊重的理解。
芽衣：……但实话说，她不过是多此一举。
芽衣：如果直到今天，我连这一点都没有学到……
芽衣：那么回到琪亚娜身边，反而是一种错误。
芽衣：而你，你展现那些无法实现的可能……
芽衣：不论动机如何，从结果上都是在轻视琪亚娜的人格，也是在折辱爱莉希雅曾为我展现的一切。
？？？：……
？？？：这种口气……
？？？：你，走在了英桀的老路上，还在为此洋洋自得？
芽衣：谈不上自得……但这又有何不可呢？
芽衣：在离开那里之后，我就已经反复思考过了。
芽衣：比起「意志」，我反而是在「力量」的层面上更接近他们。
芽衣：既然如此，我把自己定位为他们的「学生」，又有何不可？
？？？：……愚蠢，软弱。
？？？：老师已经是失败者，学生又能如何？
芽衣：……先不论英桀们到底是不是「失败者」。
芽衣：即使是——事业的「失败者」，就一定会在人格上「误人子弟」吗？
芽衣：世界这么大……于「命运」的角度，大多数人都仅仅只是「过程」罢了。
芽衣：在我看来，和英桀们一样——我要做的，不是越俎代庖，而是尽己所能、做到自己的最好……
芽衣：至于究竟谁是那个为命运写下句号的人……并不重要。
？？？：「并不重要」？
？？？：你明明就认为，琪亚娜才是写下句号的那个人。
芽衣：不是「认为」，而是「现实」。无论从哪种方面来看，她都最合适。
？？？：你……已经完全不打算阻止她了吗？哪怕会因此而失去她？失去一切？
芽衣：……
芽衣：我当然会尽力不让那种事发生。
芽衣：但，这也肯定不是裹足不前的理由。
芽衣：每个人在自己的人生中，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而只要直面问题，就一定要承担风险。
芽衣：没有人能只凭区区一声呐喊，就突然做到自己能力之外的事。
芽衣：而「我什么都做不到」——也同样不是一个人可以逃避问题的理由。
芽衣：……对我来说，琪亚娜的确仍是「世界的原点」。
芽衣：但正因为如此——比起「我所意欲的人生」，「她所意欲的人生」才更加重要。
芽衣：你为我所展现的那种未来……那只是你个人的、一个属于「弱者」的幸福而已。
芽衣：琪亚娜……她早已今非昔比，成为了一个「强者」。
芽衣：——我也一样。
？？？：……
？？？：你应该没有忘记自己曾经的承诺吧。
芽衣：当然没有。
芽衣：「比起这个世界，你更重要」——
芽衣：——正因为如此，我们又怎么可以随便定义对方的人生？
芽衣：如果不能让对方抵达对她来说「更好的状态」……那我们的一切努力，不反而是一种莫大的嘲讽吗？
？？？：……
？？？：即便危机重重，即便荆棘满地？
芽衣：即便危机重重。即便荆棘满地。
芽衣：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做到最好，尽全力帮助她化险为夷。
？？？：……
？？？：好吧。
？？？：你可能说得对——我或许就是个喜欢虚张声势、裹足不前的存在。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
？？？：雷电芽衣，我们……需要一次真正的了结。
芽衣：「真正的了结」吗……
芽衣：好啊。那就如你所愿！
？？？：呵……不错嘛，你还真有两下了。
芽衣：……
芽衣：「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芽衣：如何……这场战斗，你还算满意吗？
？？？：……很难说。
？？？：怎么，你想让我承认自己的错误吗？
芽衣：那倒也不必。既然你想要通过硬碰硬的方式来决定问题……
芽衣：……如你所见，现在的我，的确是「更强大的一方」。
？？？：呵。你这算是在「客气」吗？
芽衣：我只是实话实说。
芽衣：而且……
芽衣：我说过，你并不了解我。但那只是因为——
芽衣：自己永远也无法了解自己。
芽衣：任何人都一样。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芽衣：怎么，你已经忘了吗？
芽衣：在「你」出现之前……
芽衣：「雷电芽衣」，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芽衣：不然，又怎么会从一开始就被人取一个所谓「女王」的外号呢？
芽衣：至于那个常常被人以「温柔」评价的「我」，反倒接近于……在经受巨大打击后出现的保护型人格。
芽衣：是的，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相比于「后出现」的你，我才更像是后来者。
「雷电芽衣」：……
「雷电芽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雷电芽衣」：一个「软弱」的「保护型人格」？在信口开河之前，你不应该先打个草稿吗？
芽衣：——我说过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了解自己。
芽衣：我的说法只是自己的一种「感觉」；也因此……在那个时间点，你的做法的确最为合理。
「雷电芽衣」：……？
芽衣：人总要告别自己的「童年」嘛。
芽衣：温柔和残酷并非不能并存……
芽衣：恰恰相反，就像普罗米修斯口中的梅博士那样……
芽衣：一个人只有让自己残酷起来，才能有机会保留自己的温柔。
「雷电芽衣」：哼……都是废话。
「雷电芽衣」：还嫌我们走过的弯路不够多吗？
芽衣：来到这里的我，和离开这里的我，不会有什么不同。
芽衣：但毕竟这也算是我回到了自己的「始源」……我总觉得，它有点像是「某件事」的预演。
「雷电芽衣」：怎么，「那个方面」，你也还没放弃？
芽衣：当然没有。
芽衣：美好的事物，不会彻底消失——这是我如今的信条。
芽衣：比如说，我也不准备和你告别……因为我们原本就是一体两面。
芽衣：我所相信的美好，它们会与你同在。
「雷电芽衣」：……
「雷电芽衣」：那些梦境……准确来说，也不是我对你发起的轻蔑。
芽衣：当然。你……或者说我自己，都不可能会认为那是最好的未来。
芽衣：真正傲慢、且根本对人类不够理解的……另有其人，对吧？
芽衣：你可以认为，我刚才说的大部分话……其实是说给「它」听的。
芽衣：毕竟，虽然我说过「自己永远无法了解自己」——但我同样相信，只要道明原委，你一定会「理解」我。
芽衣：……无论如何，你不也还是「雷电芽衣」吗？
「雷电芽衣」：……
「雷电芽衣」：哈哈哈哈哈……
「雷电芽衣」：好……很好。
「雷电芽衣」：既然你已经「长大成人」……
「雷电芽衣」：就去斩了那个杂碎吧。
「雷电芽衣」：别丢了「雷电芽衣」的脸。再见啦。
芽衣：……
芽衣：我们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固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