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6 编纂
我是谁?
数月之前。
当米丝忒琳和普罗米修斯尚未抵达盐雪圣城,而另一些世界泡中也尚存危机之时——
日后与她们产生了某种交集的一位青年,此刻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时光。
「强烈到一定程度的晕眩感,在其消散的过程中,也一样让人感到头晕目眩」——他如此想着,几乎笑了出来。
「我是谁?」——这是他恢复意识后的第二个念头。
「哦,我是陈。」——很快,他的记忆答复了自己。
陈: 咳……呸!
想起自己是谁的青年男子跌跌撞撞地坐起身来,吐出一口阻塞喉管的异物。
他厌恶地不去看那异物是什么,但他知道里面一定有血。
是的,血,血腥的气味,似乎最近一直伴随着他。
陈: 混蛋……真是倒了血霉。
男子沙哑着声音诅咒着,又骂了几句肮脏的话。他仿佛从这通发泄中找到了一点力量,踉跄着站起了身。
但很快,恐惧犹如一双突然伸出的大手,紧紧攫住了他。
陈: 这、这是……
于是,他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陈:: 这是……「独狼」佐尔夫?
陈:: 他死了。
陈:: 「丑脸」杰克,昨天他还在跟我炫耀这堆花哨的义体……
陈:: 现在……都成了废铁。
陈:: 瑞贝卡……只剩下这些了吗?
陈:: 死了,全死了……
陈:: 整个「灯管帮」的人,除了……我。
陈:: 我得赶紧离开这里……
陈:: 呕……
陈:: ……
陈:: 可恶,究竟是谁干的?龙牙帮?
陈:: 不,他们不可能忽然变得这么有胆气。
陈:: 难道是「太虚」……不可能,我们从来没有招惹过那群煞星。
陈:: ……
陈:: 不管是谁干的——
陈:: 他们一定还会来找我。
陈: 安娜……
陈: 快接……
陈: 算我求你了,快接通吧,安娜!
陈: 呜……该死,头又开始痛了。
???: ……谁?
陈: 啊,安娜!
安娜: 陈?是你吗?你……你这个混蛋!
陈: 安娜?
安娜: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们是不是又去干架了?
安娜: 我好害怕,如果……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陈: 别担心,安娜。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安娜: 你总是这么说!你,你根本就不明白!
陈: 我……
陈: 对不起。
安娜: ……
陈: 我晚点去找你,好吗?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真的没事,一点儿也没骗你。
安娜: 你……
安娜: ……
安娜: 你早点过来,要不就永远别过来了!
陈: ……
陈: ……?
普罗米修斯: 你好。初次见面,「异种圣痕0013号」,你可以称呼我为普罗米修斯。
陈: ……我没有那种奇怪的名字。
陈: 你也别想找我麻烦,小鬼。
普罗米修斯: ……
普罗米修斯: 现在的你,当然还意识不到这个名称的准确性。我们暂且还是用你自己起的名字来称呼你吧——「陈」。
陈: 你知道还来烦我?要是惹怒了我们「灯管帮」——
陈: ……等等,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普罗米修斯: 经由「这座」天穹城内的网络,我很快就通过购买记录等信息定位了你的准确坐标。
陈: 网络……原来如此,你就是去年那个风头很劲的「骇客」吧?
陈: 据说那家伙的真身是个小个子……但没想到居然是你这样的小女孩。你找我……做什么?事先说好——
普罗米修斯: 骇客?恐怕是你误会了。
普罗米修斯: 我并非这个世界泡中的存在,踏入这里也不过是刚刚的事。
普罗米修斯: 「我们」寻找你,是希望你认识到事情的「真相」。
陈: 真相?什么真相?
普罗米修斯: 你是——
陈: 哦,我知道了,你也是那种脑子里插多了芯片,四处劝人信神的家伙吧?够了,我没空听你说话。
陈: (混蛋,今天真是倒了血霉……)
陈:: 让开,我赶时间。
普罗米修斯:: 你等等。
陈:: 谁管你!
忽然冒出的机甲将陈团团围住。混迹帮派的经验告诉他,自己已经失去了脱身的可能。
陈: 啧,你这疯子,怎么还带了一队武装机甲?
普罗米修斯: 放弃吧,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如果可能,我并不想采取会伤害到你的行动。
普罗米修斯: 事实上,我之所以一直忍耐你的人身攻击,也仅仅是出于这一点而已。
陈: ……你真的只想和我谈谈?
普罗米修斯: 当然。如果我想攻击你……从我们见面开始,我已经有243次机会能够确凿无疑地将你杀死。
陈: ……
陈: 行,那我们就来谈谈吧。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件事要搞清楚。
普罗米修斯: ——你想知道,是不是我们攻击了「灯管帮」的人?
陈: ……
直视着对方痛苦的双眼,普罗米修斯摇了摇头。
陈: 但你知道,是谁害死了我的弟兄们,对吗?
普罗米修斯: 是。
陈: ……
陈: 是……谁?
普罗米修斯: ……
最初,陈以为对方不愿意开口。他正想大声逼问,谁知自称「普罗米修斯」的奇异少女,忽然默默举起一根手指,指向了——
——陈自己。
陈: ……?
普罗米修斯: 你已经得到了答案。
普罗米修斯: 虽然……并不是你期待的回答。
陈: ……
陈: 等等……
陈: 你是说……是我……
陈: 是我杀了我的弟兄们?
普罗米修斯: 是。
头颅中至深的某处猛然跳动了一下,灼热的痛感从脑内传来,唤起了刚才的晕眩感。
陈: 呃……
普罗米修斯: 你感到头痛吗?
陈: 不关你的事……你果然是个嗑多了的疯子,有什么话要讲就赶紧讲完,之后别再来烦我!
普罗米修斯: 你不相信我的说法吗?
普罗米修斯: 太遗憾了,毕竟接下来我想要对你说明的事……和这起惨剧也有很强的关联性。
普罗米修斯: 但正如我已经指出的——无论想说清楚哪件事,它们都有一个绝对的大前提,就是必须让你认识到……你自己的认知,早已和现实产生了错位。
头痛和晕眩感更加剧烈了。
陈: 呜……
普罗米修斯: 陈,你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你的真实身份是圣痕计划在量子之海中意外掀起的「涟漪」、借由其力量诞生的新型生命——「异种圣痕」。
陈: ……
陈: 胡说……
陈: 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普罗米修斯: 我们短暂地观察过你,0013号。你在这个世界泡中诞生,那不过是数月之前的事情——可你却误以为自己是一名土生土长的普通人类。
普罗米修斯: 为了弥补诞生之前的「记忆缺失」,圣痕自动为你构思了出身、经历甚至人际关系网——这在之前的异种圣痕案例中也曾经出现过,但他们创造记忆的方式远不如你成熟。
普罗米修斯: 你构思的这一切,大部分在逻辑上都严丝合缝……它们甚至骗过了你自己,让你认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陈: 闭嘴……
脑袋痛得像要裂开……
似乎有什么要钻出来了……
……钻出来吗?
——是啊,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
……不呢。
普罗米修斯: ……「编纂」总归有其极限,「故事」也不可能毫无破绽。
普罗米修斯: 如果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不妨回忆一下——你和灯管帮那些死去的人们,是如何相识,又如何成为朋友的?
陈: ……
陈: 我……我当然记得!
普罗米修斯: 不要这样空泛地回想。你要具体到每一个人物,每一个细节。
普罗米修斯: 时间上……最好是在数月乃至数年前——距离你真正的诞生越久远越好。
陈: 你……我……他们……
在剧痛中,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陈」,陷入了回忆。
……
「独狼」佐尔夫: 什么?龙牙帮那帮混蛋又把我们的灯管涂鸦给抹了?
佐尔夫的兄弟: 是啊,狼哥!他们说那是龙牙帮的地盘,只能有他们自己的「艺术」……
「独狼」佐尔夫: ……就那帮整天像猴子一样甩自己义体玩的家伙,还懂「艺术」?
佐尔夫的兄弟: 是啊,狼哥,他们还嘲笑你虽然外号叫「独狼」,但是却从来不敢一个人行动。
「独狼」佐尔夫: 什么!?这帮混蛋……走,跟我去端了他们!你在前面开路!
佐尔夫的兄弟: 诶?我吗?
「独狼」佐尔夫: 嗯?
陈: ……
「独狼」佐尔夫: 小子,你看什么?
陈: 没什么……
「独狼」佐尔夫: 哼。
外号「独狼」的男人推搡着同伴离开了。
陈: 没什么,「狼哥」。
「丑脸」杰克: 嚯,佐尔夫那小子,又拉着别人去为自己出头了。
「丑脸」杰克: 也难怪,不是人人都有我这一身钢筋铁骨般的武装义体,不管是干架还是抢地盘,根本就不带怕的!
「丑脸」杰克: 你说,是不是啊?
杰克的小弟: 是啊,大哥说得对!
陈: ……
瑞贝卡: 我不管你是不是新来的……整个灯管帮里我就看你最顺眼。
瑞贝卡的朋友: 别这样,瑞贝卡,你知道我有女朋友的。
瑞贝卡: 喂,你别走啊!啧,又让他跑了。
陈: ……
瑞贝卡: 嗯?你谁啊?敢在灯管帮的地方偷听我说话?
瑞贝卡: 咦,不过仔细一看……呵,你长得还挺顺眼的嘛。
陈: 别这样,瑞贝卡,你知道我有女朋友的。
瑞贝卡: 啊?你有病啊!给我滚!
陈: 不对……这……不是的。
陈: 我的记忆……我是……
陈: 我是……
陈: 我是……
普罗米修斯: ……回忆起来了吗。
普罗米修斯: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灯管帮」的成员。这些死去的人,在不久之前还与你毫无瓜葛。
普罗米修斯: 他们只是恰好遇见了你,被你编纂为了自己的熟人、朋友,随后——
陈:: ……
普罗米修斯:: 便被你体内无法抑制的圣痕之力杀死了。
陈:: 呃啊——!!
普罗米修斯:: 0013号……失去理性时的凶暴程度,达到了观测至今的最高水平。
普罗米修斯:: 不如……还是你出场吧。
羽兔:: 的确。辛苦你了,普罗米修斯。
米丝忒琳: 0013号……
米丝忒琳: 原来如此,你确实是一头狂乱的野兽呢。
米丝忒琳: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米丝忒琳: 我会温柔地将你安抚下来。
陈: ……
普罗米修斯: 知道吗,你被这个女人救了一命。
普罗米修斯: ——代号为「羽兔」的赎罪之人。
米丝忒琳: 哎呀,可爱的普罗米修斯,你又在故意使坏心眼了。不是说好了不再提那个名号,只用「米丝忒琳」来称呼我了吗?
米丝忒琳: 而且……
米丝忒琳: 他能这么快恢复人型,也不全是我的功劳呢。
普罗米修斯: 你是指,他对于「自己是人类」这一妄想的执着吗?
米丝忒琳: 被你说成「妄想」,那0013号也未免太可怜了。我的话,可能会称之为「信念」吧。
普罗米修斯: 和事实相悖的信念越是牢固,就越是无法自我实现……你自己也有类似的经验,不是吗?
米丝忒琳: ……当然。
米丝忒琳: 不过,与严苛的本征世界不同——在这量子之海中,我们还真不能保证,荒谬的信念就一定无法自我实现。
普罗米修斯: 是啊,「一切皆有可能」。比如用冰块煮开一杯咖啡?
米丝忒琳: ……唉,总觉得你最近对我越来越严厉了呢。
米丝忒琳: 好了,我们还是先言归正传吧。
米丝忒琳: 异种圣痕0013号——不,「陈」先生,现在,你应该明白刚刚她对你说的那番话,全部都是现实了吧?
陈: ……
陈: 我的记忆都是一段又一段的假货……我又变成了那种……
陈: 那种怪物……
陈: 哈哈……
陈: 你们不就是想让我相信自己是一个怪物吗?
陈: 恭喜……你们成功了。哈哈哈哈。
陈发出几声稀疏而绝望的笑声,瘫坐在地。
普罗米修斯: 不是怪物,是「异种圣痕」。你是——
陈: ……都一样!反正都不是人!反正就是一个笑话!
陈瘫坐在地上继续发泄着自己的情绪。忽然,他整个人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陈: 不,不对……我,我还不能放弃。
普罗米修斯: ……拒绝接受现实,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米丝忒琳: 算了,普罗米修斯。他想做什么,就先……让他去做吧。
陈没有理会两人,而是拨通了通讯器上的某个号码……
陈: 安娜……
……
陈: 快接……
……
陈: 算我求你了,快接通吧,安娜!
——
陈: 安娜!?
天穹通讯网络提醒您,您试图链接的IP地址目前无人使用,请核对地址或更新DNS服务器后再行尝试。
感谢您的使用,祝您生活愉快!
陈: ……
陈: …………
普罗米修斯: 陈……
陈: ……哈哈哈哈。
陈: 看来……至少我的想象力还不错?
陈: 你们知道吗?安娜在各个方面都是我喜欢的类型。
陈: 我常常想,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拥有一个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女朋友……
陈: 哈哈哈,那可不是量身定做吗?
陈: 因为她本来就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哈哈哈哈哈!
陈: 太好笑了,我真是……要笑死了……
陈: ……
米丝忒琳: 看来,你终于迈出了接受现实的第一步。
陈: 「接受现实」?
陈: 已经无所谓了……你们想怎么处理我,请随意吧。
陈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再次跌坐在了地上。
「我是谁?」——当这个问题再次被抛出,却已经没有了能够回答它的记忆。
米丝忒琳: 异种圣痕的诞生,从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我的责任。
米丝忒琳: 所以……对你们实施的「处分」,也只应该我亲手决定和完成。
陈: 又是「圣痕」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普罗米修斯: 你可以将我理解为人类理想中的人工智能……只是额外具有实体罢了。
陈: 人工智能?那你的义肢……
普罗米修斯: 无论人类如何改造自己……他们更换手脚的方便程度也不可能与我相比。
米丝忒琳: 而我……你可以认为我是和你们——和异种圣痕——相同的存在。
陈: 你和我……相同?
陈: 所以你们……都不是人类?
米丝忒琳和普罗米修斯同时摇了摇头。
陈: 不是人类……却还想着什么责任,想着为自己闯下的祸事善后么?
米丝忒琳: 哈哈,关于这点,我自己也很是惊讶呢。我原本真的以为……自己会是更加洒脱的类型。
普罗米修斯: 我倒是认为你洒脱的程度已经有些过剩了。
米丝忒琳: 哎呀,又被严格地指摘了呢~
陈: ……
陈: ……明知道自己不是人类,却还是能怀着目的生活下去吗?
米丝忒琳: ?
普罗米修斯: ……
米丝忒琳和普罗米修斯对视一眼,仿佛听到了一句最为奇怪的话语。
普罗米修斯: 说实话,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
普罗米修斯: 毕竟在我看来,人类也可能活得浑浑噩噩,非人之人也可能活得轰轰烈烈。
普罗米修斯: 说到底,在名为「人性」的标尺上,「血统」恐怕是最不重要的一种东西。
米丝忒琳: 是呀,不是有这样一句谚语吗——
米丝忒琳: 「野兽一旦过上了人类的生活,那么他就是人类;而人类一旦过上了野兽的生活,那么它也只是野兽。」
米丝忒琳: 既然诞生于世,拥有自己的意志……
米丝忒琳: 不管是不是人类,大家都要好好活下去呀~
陈: ……
陈: 你……不是说要「处分」我吗?
米丝忒琳点了点头。
米丝忒琳: 我将给你的「处分」,是希望你能够明白——
羽兔:: 生而为人,无需征询别人的许可。一个人真正需要的,是认清现实、然后承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