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4 噩梦

……孤独的匹诺曹……藏起来……
……
希儿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能立刻给出回答：亲和，文静，善良。
她亲和而不唐突，文静而不淡漠，善良而不愚昧。这些与生俱来的性格使她拥有了一种特别的温柔。
——或者说，她就是「温柔」本身。
上午10点，天命训练室。
提示语音：：作战训练模组已加载完毕。是否开始训练？
希儿：：希儿准备好了，请开始吧。
不过几分钟，希儿就完成了这场适用于S级女武神的战斗训练。
希儿：（结束了。下一项日程——）
希儿：：（——嗯？那是……）
天命女武神：希、希儿前辈真是太强了……
一名年轻的女武神正站在训练室门前，一脸憧憬地看着墙边的战绩表。注意到希儿走向她，女武神慌手慌脚地行了个礼。
天命女武神：早上好，希儿前辈！
希儿：早上好。你是……上个月刚刚作为后备队员加入「对崩坏特别小队」的缇米朵，对吧？
「缇米朵」：是、是的！我、我、我是对崩坏小队白刃战攻坚手缇米朵·丘忒请多指教……呜……前辈。
希儿：没事，别紧张。比起之前在长空市的那时候，你真的进步了很多呢。
「缇米朵」：……！
「缇米朵」：半年前，希儿前辈曾在长空市搭救了在实习任务中陷入危机的我……当时真的只是一面之缘，想不到您还记得我，甚至知道我的名字……
希儿：因为希儿看过你们的入队作战视频呀。大家都是很勤奋、也很出色的女武神和特战队员。
「缇米朵」：——难、难道希儿前辈记住了每一个新人的名字？您果然就像传闻中那样，既强大、又温柔！
「缇米朵」：之、之前完全想不到可以和您搭上话，我、我真是太感动了……以、以后有什么搬、搬东西的任务就尽管交给我吧！端茶送水也都可以！
希儿：请千万别这么说。和大家一样，希儿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而已。可以的话，请直接叫希儿的名字吧。
「缇米朵」：希……
「缇米朵」：希…………
「缇米朵」：……希儿！
女武神红着脸不知该看哪里，似乎马上就要晕倒了。她频繁地做着深呼吸，过了好几分钟才终于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缇米朵」：……
「缇米朵」：希儿前辈，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缇米朵」：其、其实……自从那次获救之后，我……就对您战斗时的英姿念念不忘。啊——不只是我，我们认识的特别小队成员都是这样。
「缇米朵」：所、所以……
「缇米朵」：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给予我们一些指导吗？拜、拜托了！
希儿：指导谈不上，不过，希儿随时欢迎你们来切磋哦。
「缇米朵」：嗯，嗯！
希儿：只不过……
「缇米朵」：？
希儿：只不过今天不太合适，因为希儿和一个好朋友约好了——
「没关系，希儿，你会认识很多新朋友……」
「……你不会感到孤单的。」
希儿：？！
「缇米朵」：希儿前辈，您怎么了？
「缇米朵」：您的脸色……
希儿：……
希儿：……不，没什么。
希儿迷茫地从身后收回视线。
——阳光的照射下，那里除了漂浮的尘埃之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原本打算一个人去吃双份的芭菲。
……
希儿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能立刻给出回答：亲和，文静，善良。
她饱受赞誉，深得人心。获得了周围所有人一致的喜爱和憧憬。
就像她还在孤儿院的时候那样，她温柔地对待着这个世界，也理所当然地收获了这个世界的温柔。
即便拥有穿越风暴的能力，蝴蝶的归宿仍然应该是花园。
而现在，命运只是将原本的人生还给了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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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希儿敲响了「希奥拉之家」的大门。
多年前，在长空市的「无貌者」案件顺利解决之后，她和苏莎娜就时常到这里来担任义工。
……
小男孩：希儿姐姐！是希儿姐姐来了！希儿姐姐好！
甫一进门，希儿就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
希儿：你们好呀。苏莎娜姐姐呢，她还没有到吗？
小男孩：苏莎娜姐姐刚才正在给我们讲故事，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就大喊着「对不起我忘记今天要交任务总结了！」离开了。
小男孩：可是苏莎娜姐姐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希儿姐姐，可以继续讲给我们听吗？
希儿：……哈哈，还真是她会做出来的事呢。她讲了什么故事？
小男孩：是《小红帽》的故事！
小男孩：「善良可爱的小红帽，提着许多美味的食物去森林里找外婆。推开外婆家的门，发现外婆却长着獠牙！原来是邪恶的大灰狼伪装成了外婆……」
希儿：原来是这段故事，希儿也很熟悉呢。
希儿：「谁知小红帽突然笑了起来，说：呼呼呼，真有趣，没想到猎物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希儿：「她挥舞着镰刀，只用一击，就把大灰狼的脑袋砍了下来。」
希儿：「小红帽看着刚才还在张牙舞爪的大灰狼，讥讽地说：知道我的斗篷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希儿：「大灰狼当然没有回答。于是小红帽失望地摇了摇头，提着篮子，拿起镰刀，迈上了寻找更多更强猎物的旅途……」
希儿：这就是小红帽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故事。
孩子们：……
小男孩：咦，猎人没有出场吗？
希儿：猎人？并没有猎人呀。
小男孩：可是我记得《小红帽》里是有猎人的。而且，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希儿姐姐，这真的是《小红帽》的故事吗？
希儿：……
希儿：（「奇怪」……是啊，从某种角度来讲，确实有些奇怪呢……）
小男孩：不过没关系！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童话故事！和以前听过的完全不一样！不愧是希儿姐姐！
小男孩：希儿姐姐，再给我们讲一个吧！
希儿：诶？
希儿：……
希儿：好啊。那么……希儿就再讲一个自己最熟悉的故事吧。
希儿：「……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国度有一片遥远而美丽的海洋。」
希儿：「那片海洋有多远呢？遥远到整个国家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它的存在。」
希儿：「而在那片海洋的深处，住着一位纯真美丽的小美人鱼。小美人鱼孤独极了，她的朋友只有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小男孩：不对不对！希儿姐姐，既然小美人鱼住在大海里，她要怎么从海里面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呢？
希儿：这……
小男孩：所以说，小美人鱼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希儿：……
「别担心，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过去而疏离你，也再不会有谁因为『奇怪』而对你感到恐惧。」
「你会被所有人喜欢，过上阳光普照、鲜花簇拥的人生。」
希儿：……！
希儿：你……究竟是谁？
在孩子们诧异的目光下，希儿猝然起身，茫然地在四周寻觅着。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静寂。
带着暖意的风轻柔地拂过她的面颊，像是一声已经消散的叹息。
……
希儿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能立刻给出回答：亲和，文静，善良。
唯有与她极其亲近的人才知晓，那是一种近似于海洋的「温柔」。平静，包容，却也暗藏着无法预料的潮涌。
她的亲和是过尽千帆后的宽厚，文静是历经变故后的泰然，而善良，是血与泪涤荡后未曾改变的本能。
命运的刻刀铭肌镂骨，漫无止境地修凿着少女的人生。
几经生死危机的磋磨之后，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玩具箱中默默饮泣的女孩。
晚上九点，结束了一天的日程，希儿独自一人走在返回临时住所的路上。
一个行色匆匆的女人从隔壁的岔道窜出，没留神险些与她撞了个满怀。
希儿：……啊。
陌生女人：抱歉抱歉，我刚才在走神，没有看到你……咦，莫非，你是希儿小姐？
希儿：（是之前在任务里救过的人吧。只是那个时候，希儿还……）
希儿：……
陌生女人：希儿小姐忘记了吗？很久以前，天穹市曾发生过一起劫持事件……当时，就是希儿小姐救了我。
陌生女人：我应该没有认错人吧？比起那个时候，希儿小姐真是变了好多。
陌生女人：怎么说呢……那时的希儿小姐，言行举止要比现在凌厉得多，性格也非常地，呃……自我？
希儿：……
希儿：不，你没有认错。只不过……
希儿：希儿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来没有变过。
希儿：至于你说的印象……大概是错觉吧。
希儿：：……
希儿：：回去吧。
？？？：：希儿。
熟悉的声音令希儿停下了脚步。
希儿：布洛妮娅姐姐，你怎么来了？
布洛妮娅：正好出差到这附近开研讨会，顺路来看看你。
希儿：布洛妮娅姐姐真是的，怎么不提前告诉希儿呢。你在外面等很久了吧？
希儿：来，快进屋。
虽然只是临时的住处，但房间依旧布置得温馨整洁。布洛妮娅环视这房间，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不上是安慰还是担忧。
希儿：天色不早了，今天布洛妮娅姐姐就住在这里吧？正好希奥拉之家的老师们送了我不少点心，希儿去煮一壶茶来。
希儿：好久没有和布洛妮娅姐姐一起整晚喝茶聊天了，真开心。
布洛妮娅：……先不说这个。希儿，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布洛妮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向学园长提出申请，将我调回到你所在的行动小队。
希儿：诶？如果能和布洛妮娅姐姐一起行动，希儿当然很开心。
希儿：但……布洛妮娅姐姐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吧。
希儿：现在一切好不容易走上了正轨，布洛妮娅姐姐也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因为希儿的原因耽误了布洛妮娅姐姐追寻梦想，希儿也会很过意不去的。
布洛妮娅：可是希儿，你……
布洛妮娅：……你一个人，真的没有问题吗？
希儿：布洛妮娅姐姐，你不用担心。毕竟……在此之前，希儿也一个人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布洛妮娅：抱歉，希儿。但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对吗？我希望能够听到你最真实的想法。
希儿：……
布洛妮娅：我一直相信希儿，也一直在见证你的成长。希儿，如今的你很成熟、很坚强。但……
布洛妮娅：但坚强并不代表着所有的事都必须独自承受。
布洛妮娅：……希儿，你「一个人」，真的没有问题吗？
希儿：……
希儿：没关系，布洛妮娅姐姐，希儿现在一切都好。在天命的工作很顺利，希儿成长了很多，还结交了很多新朋友，即便只剩下我一个人，也……
希儿：……
……
「别怕，希儿。一切都不会改变的，即便……」
「……我不在你身边。」
夜风将轻柔的低语吹向少女的耳畔，像是要抚平她心头的波澜。
希儿把脸埋在布洛妮娅的肩头，将一切情绪掩藏在了黑暗中。
希儿：……
希儿：……是啊，布洛妮娅姐姐。希儿要怎样才能接受这件事呢。
希儿：另一个希儿……
希儿：……她已经不在了啊。
大约是被太多的过去触动了心弦。这一夜，那些被少女掩藏在心灵深处的记忆，再度浮现在了她的梦中。
一切的故事，从可可利亚孤儿院开始——怯弱的少女意外发现了藏匿于暗影中的「另一个自己」。
命途多舛，波澜横生。一路风波当中，另一个自己逐渐拥有了自我，拥有了面貌，拥有了姓名，拥有了与少女共享的人生。
而后……
希儿：果然……又回到了这里吗。
希儿：……支配剧场。
希儿：：无论什么时候到这里来，还是会觉得阴森诡异……
希儿：：一个人也没有……这里真是空旷啊。
希儿：是啊……就是这里——
希儿：——希儿第一次将身体的支配权，完全交给另一个自己的地方。
即便关于支配之律者的记忆充满了阴霾，这里仍然给少女留下了些许美好的回忆。
那是她们第一次彻底向彼此敞开心扉。
希儿：果然，你也不在这里……
希儿：……
远处的声音：「……懦弱的匹诺曹……」
希儿：嗯……？
剧场的尽头，不知何处的地方，传来了模模糊糊的声音。
希儿：是谁？谁在说话？
……
希儿：……过去看看吧。
远处的声音：：「匹诺曹……秘密朋友……」
希儿：：这是……童话故事？
远处的声音：：「孤独的匹诺曹……藏起来……」
希儿：：声音越来越近了……
远处的声音：：「害怕……朋友被偷走……」
希儿：：……
希儿：：那是……
……
「懦弱的匹诺曹，拥有一个秘密朋友。」
「孤独的匹诺曹，担心失去唯一的朋友。所以，他把朋友藏起来了。」
「即便如此，匹诺曹还是害怕朋友被偷走。」
「『怎样才能保护好朋友呢？』匹诺曹想啊，想啊……终于想到了方法。」
「『只要把朋友藏在连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就好了！』这样想着，匹诺曹忘记了朋友的所在。」
「从此以后，匹诺曹再也不用担心失去朋友了。」
一路向镜子走来，希儿终于听到了童话的全貌。
希儿：好奇怪的故事……声音是从这面镜子里发出来的吗？
等身大小的镜子无声矗立在她的面前，像是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幽寂的大门。
望着那面反射着黯淡光线的镜面，希儿从心底泛起了一股难以言明的不安。
希儿：……
她攥紧了被冷汗浸湿的双手，向镜前走去。
在看到镜面映像的一瞬间，希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成了冰碴。
希儿：……
她终于明白到了那股「不安」源自何处——
——镜子的另外一边，那个始终温柔微笑着的少女，拥有着殷红如鲜血的双眸。
希儿：怎、怎么……
希儿：「我」究竟……
希儿惊恐地盯着镜子，镜中少女也回以她相同的表情。
仿佛从灵魂的深处对她发出诘问——
「你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希儿：……
希儿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因眩晕而模糊的视线里，闪回了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
希儿：……
崩溃的世界。无法战胜的敌人。
希儿：……
很多伤痕。很多眼泪。漫长无休的战斗。
还有戛然而止的告别。
希儿：……
零散的记忆如同四散纷飞的玻璃碎屑，深深刺进了少女的胸中。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那个纯白的自己逐渐失去神采的双眼。
希儿摇摇欲坠地扶着镜子，像是触电的人一般不住地颤抖。
希儿：……
希儿：（为什么……）
希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她们面对的敌人是不可企及的存在？因为她们没能在最后的时刻找到制胜的方法？因为命运总是更愿意作弄那些身陷厄运的人们？
希儿：（还是因为……）
希儿：（……我？）
希儿：接下来就靠你了，另一个我。
希儿：(放心吧，希儿，我们会解决一切的。)
希儿：(我会保护你。就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
希儿：为什么……我没能践行诺言？
希儿：只有我可以保护你……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希儿：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希儿：……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只有我可以保护你。
只有我可以拯救你。
只有我可以——
让「你」活下去。
温柔的假面层层剥落，露出了伪装之下鲜血淋漓的真相。
镜中人鲜红的双眸浓烈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自己究竟是谁。
也像是命运对她的无声嘲弄。
——看吧，你骗过了全世界，甚至骗过了最亲近的姐姐大人。
可你依旧无法骗过你自己。
希儿：不……不对……
希儿：不是这样的……
希儿：消失的不是希儿，而是……
嗯。
一定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
失去了影子，本体尚且可以活下去；失去了本体，影子又要如何自处？
所以她一定是原本的希儿。
也只能是那个希儿。
希儿：……
希儿：哈……
希儿：希儿……
希儿：……不就在这里吗？
她伸出手去，遮掩住了镜中自己的那双红色的眼睛。
「没关系，希儿，你会认识很多新朋友……」
「……你不会感到孤单的。」
「别担心，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过去而疏离你，也再不会有谁因为『奇怪』而对你感到恐惧。」
「你会被所有人喜欢，过上阳光普照、鲜花簇拥的人生。」
「别怕，希儿。一切都不会改变的，即便……」
「……我不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