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我的朋友。当你收到这封信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我已经违背了和你的约定,不告而别。」
「我拜托你沿着铁路北上,追捕那个叫威利·保罗的诈骗犯——事实上,你即将抵达的车站里不会有我,也不会有威利·保罗。只有这封迟来的说明信。」
「如果不出意外,我这会儿可能已经入境比利时,和我们原定碰面的格拉斯哥可谓南辕北辙。」
「至于下一站是哪里,我现在也无法作答。这取决于我们真正的敌人会如何行动。运气最好的情况下,我在安特卫普就能把他抓住,但你也清楚,这并不容易。」
「事情彻底了结之后,我会尽量向你赔罪。也许,你会对巧克力感兴趣?」
「当然,我知道对你来说,多么美味的特产,也补偿不了一段紧张刺激的冒险经历。毕竟那都是你赖以生存的重要素材。」
……
简陋的木质桌前,符华正用刚刚吸满墨水的钢笔,无声而迅速地书写着。
室内光线并不明亮,但在这个电灯泡尚未普及的时代,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条件了。
比起照明,反而是粗糙的信纸和劣质的钢笔,对她的书写速度影响更大。毕竟是临时决定写下这封寄给「福尔摩斯」的信,她只能利用手边既有的条件。
而且,出于隐秘行动的考量……她也不愿在自己的房间里留下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决定。我们距离逮捕我们共同的敌人只剩下一步之遥;但在这最后的一步里,我必须与他短兵相接。」
「身为天命女武神,我没有理由把一般市民置于这样的险境;哪怕你出于『满足好奇心』的目的,自愿加入。」
「当然,这么说并不是在否定你之前为我们提供过的那些帮助:最先发现犯罪现场,代替我与苏格兰场斡旋,为我引荐那些自称『少年侦探团』的流浪儿童们……」
「以上种种,我都会以报告书的形式提交给天命。当然,也包括你那几次破坏现场、移动证物、殴打警员以拒捕的行为……」
「请放心,天命会给予你一个公正的评价;据我估计,它不会太坏。」
「至少,他们不会再对你那些带有自传性质的文学创作加以追究。你不可能泄露其中最为关键的机密。」
「毕竟,M的真实身份……你确实一无所知。」——符华稍加犹豫,还是加上了这句有些不近人情的话。
从她来到英国,开始执行这项特殊的任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无论是与她接头联络的天命成员,还是被迫接受合作的苏格兰场警察,甚至是阴差阳错和她成为同行旅伴的某人,都只知道一件事——
她受到天命主教的直接委派,前来追查一位穷凶极恶的犯罪大师。詹姆斯·莫里亚蒂。
这位犯罪大师来去无踪,却已经在暗地里掌控了整个伦敦的地下罪犯网络。他做事心狠手辣,却又在细节处透露着一种从容的优雅。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从何而来……
……除了极少数的人。比如符华。比如天命主教奥托·阿波卡利斯。
事实上,追根溯源,后者堪称莫里亚蒂的「父亲」。
因为,所谓的「莫里亚蒂」……
……源自他的一具「试作型魂钢身体」。
这具魂钢身体究竟如何觉醒了自我意识?又如何逃离天命的备用仓库,一路来到英国?为何给自己起名为「莫里亚蒂」?怎样当上了伦敦的犯罪组织首脑?
另一方面——奥托又如何调查到了这一切?为何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而不是显然与此更有渊源的蕾安娜?
以上种种,符华一概不知,也从未打算深究。数百年来,她和奥托早已达成了一种默契——或者说,她自己如此认为。
于她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彻底粉碎莫里亚蒂的犯罪组织,将他绳之以法。
符华在心中盘点着三个月来的桩桩案件,并在信纸上加以总结。
「莫兰上校的事件之后,我们都认为,那家伙终于走向了穷途末路。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并未因此消沉,反而……让人觉得越来越有干劲。」
「在帕丁顿,他从被包围的车厢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给我们留下一张挑衅的字条;在麦克尔顿,他利用我们粉碎了一个贩卖儿童的敌对黑帮,我们却自始至终找不到他本人的线索。」
「我举这些例子是想提醒你,他不仅诡计多端,而且似乎对与我们之间的博弈,感到乐在其中。即使是亲手建立的组织被整个摧毁,也没能打断他的这种雅兴。」
「这样一个疯狂的敌人,谁也不知道他在被逼入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事。所以我不得不先谨慎地拔除他的全部羽翼,再孤身一人对他进行最后的追踪。」
「毕竟,在与天命内幕有关的战斗方面,恕我直言——你确实无法帮到我任何忙。」
写到这里,符华取出怀表,小心地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间。
「……我知道任何人都无法让你放下好奇心。所以,我之前特意拜托天命的同行在暗中吸引你的注意,让你认为威利·保罗也很重要。」
「我现在栖身于多佛郊外某个小镇的旅馆,来客稀少,位置偏僻,甚至需要本地的报童为我送信。不到七个小时后我就会离开这里。」
「我没有携带任何行李,也不会留下任何踪迹。不管是你还是莫里亚蒂,都很难找到我。」
「再过几天,一切就会尘埃落定。回贝克街去吧,忍耐到那个时候;天命会派人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写下落款「符华」的那一刻,她自己也没能料到……
那段日后被演绎得面目全非的传奇对决,此时已经悄悄拉开了帷幕。
亨利探长:看起来你那边也已经完事了。不愧是女武神,动作比我还快一点。 亨利探长:确实,我刚才看见了。但从程序上来说,我需要完成对这里所有房间的搜查……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手搭在了门把上。他轻轻地往下拉了一把——
咔哒。
话音一落,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变得沉重了。
符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却发现无法将其转动分毫。
亨利探长:……从里面被反锁了。看来,我们的朋友选了个最糟糕的藏身之地。 探长用力地拽住门把手,扯了几下,同时用另一只手在门上重重拍打着。然而,房间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探长掏出藏在口袋里的枪,似乎准备直接打坏门锁。但符华先一步挡在了门前。
……
在符华略施腕力之后,大门稍微晃了晃,一边的门把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
符华没有多做解释,直接推开了门。
她本以为,门后会藏着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或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喽啰。
或许,她能从这个罪犯口中得到莫里亚蒂的相关情报,加快最后这段追捕的进程;又或许,她会发现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莫里亚蒂将再度隐入黑暗中,无处可寻。
但现实完全超乎她的预料——
一个男人趴在房间的地毯上。
金色头发的年轻人——完全符合探长的描述,和符华记忆里的形象。曾经效命于莫里亚蒂的这名逃犯,正以毫无生气的状态,横尸于符华自己的房间里。
亨利探长:这……你能替我解释解释眼下的状况吗,符华小姐? 探长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符华一眼,蹲下来查看倒在地上的人。
亨利探长:毫无疑问,是威利·保罗本人……而且确实死了。 亨利探长:我应该比刚才更加需要你的配合了,符华小姐。如果你不能解释清楚自己的房间里发生过什么……那么毫无疑问,你就是这个案件的嫌疑人之一。 看来,那位狡诈的犯罪专家,这次给自己的宿敌准备了一份真正的「大礼」。
……
之后,接到加急电报的警察们带走了亨利探长。
根据他的说法,他一路追捕威利,最后依靠线人的情报,在旅馆里找到了目标。
因为立功心切,他对威利进行了拷问,想问出其他同伙的下落,却失手将其打死。
在那之后,不知所措的他恰巧看到天命的女武神来到同一所旅馆,随即想出了整套诡计……
很显然,他本来就不是个守规矩的探长——英国警察禁止违规使用枪械,他却试图开枪破坏门锁。
符华:(……他以己度人,以为我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不可能在乎威利这种人的死活,会直接选择把这件事压下去。) 但她在乎。
符华:(只是……他自己想出了整个计划……这仍然是一句谎言。通过「作弊」,我确认了这一点。) 亨利探长绝对和莫里亚蒂有所交集——也许整件事情都是对方授意的;也许他只是在失手杀人后,被突然现身的莫里亚蒂趁虚而入。
甚至,这两者并无区别——这个在特定人员、特定场所的组合下,才能发挥作用的计策,它的每个环节里,或许都藏着莫里亚蒂的手笔。
坠马的旅馆原主人,被各种理由诓骗而来的住客,选择这里藏身的诈骗犯,得到线人情报的警察,甚至死者轻易就死于逼供这件事本身……其中有多少被人操纵的成分?
而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拖延符华,干扰她继续追捕莫里亚蒂吗?还是说,对方压根只是在进行一场「游戏」?
想到这里,符华有些脊背发凉。对方无疑干得出这种事。只是……
符华:(如果一切都是莫里亚蒂谋划好的,那么他也必须确保我能入住这里,确认我的入住方式会在诡计中骗到我自己,还要了解我的行程……) 符华:除非……他看过我写的信?这不可能,我刚刚才把它寄出,转身回来就遇到了那位探长。那么,我只能认为,莫里亚蒂,一直就在跟踪着我? 那一刹那,符华觉得自己第一次看清了莫里亚蒂的「轮廓」。
符华:那个报童……他知道我在这里,在门口等着我把信写好……只有他有时间和条件想出这个诡计,并作为救命稻草,扔给那个失手杀了人的探长。 符华:等等……也就是说,那才是莫里亚蒂本人?一个孩子? 不,仔细想想,这其实并不奇怪。魂钢身体本来就具备高度的可塑性……把自己的外形改变成小孩子——以对方的水平,这的确有可能做到。
毕竟见过莫里亚蒂真容的人几乎不存在。而小孩子的外表,又能成为天然的伪装,误导符华和奥托本人。
而且这种体型甚至比成人更加便利……他能从被包围的车厢里钻洞逃脱,也能假扮成受害者、混入拐卖儿童的组织里发号施令……
没有时间再联系那位真正的侦探了。符华确信,这一次,她终于「触摸」到了莫里亚蒂。
立刻让地方警察去追踪那个报童吗?但以他的能力……
符华:我还记得见之前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拿着的明信片……如果那是他准备前往的下一个地址……如果那就是他的挑衅……